下午三点,放风。
几百名犯人涌进活动场。
打球的,下棋的,扎堆晒太阳的,灰色的人潮闹哄哄一片。
篮球场那边,两个监区的人为了个犯规差点动手,被管教吹着哨子撵开。
象棋摊前围了一圈人,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
角落里,几个老犯人缩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像几只晒暖的老猫。
这是监狱里一天最像“外面“的时刻。
林非混在人潮里,慢吞吞地走,和所有人一样,享受着这点半真不假的自由。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懒散的躯壳里,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全速运转。
林非慢吞吞挪到篮球场边的角落,坐下,抱着膝盖,打瞌睡。
一具行尸走肉。
眼皮底下,神魂全开。
正北,围墙,目测六米往上。
顶端蛇腹式电网,通着电,雨后的电网上还挂着焦黑的鸟羽。
四个角楼,武警持枪值守,视野交叉,没有死角。
监控探头,十七个,转动周期四十秒,彼此补位。
他最先盯的是角楼。
四个角楼,各一名武警,持枪,视野交叉。
换岗时间他记了,下午四点整。
换岗的那九十秒,是东北角唯一的视线空窗,但空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开阔地,神仙也跑不过去。
其次是巡逻队。
三人一组,配警犬。
警犬这个东西最麻烦,人不认脸它认味,他往哪躲,狗就往哪指。
再其次是探照灯。
灯还没开,但灯座的角度他看了,入夜后,光束正好覆盖围墙内五十米的隔离带。
一道一道,全是死扣。
设计这座监狱的人,是个行家。
可惜,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样东西。
这座监狱防的是想逃出去的凡人。
它所有的设计,对付的都是翻墙,挖洞,冲卡。
可如果,有人根本不打算翻墙呢?
如果有人打算让这座监狱自己打开大门,把他客客气气地送出去呢?
再精的锁,也防不住主人亲手递钥匙。
而林非,已经找到了那把钥匙。
钥匙,就握在那三个杀手手里。
他们以为自己带进来的是刀,其实,是门票。
巡逻,三人一组,配警犬,二十分钟一趟。
东侧,医务楼,三层,独立小院。
晚上只有一个门岗,楼后窗对着监区外墙的方向。
那栋医务楼,他来回看了三遍。
离304所在的监区,步行五分钟。
楼里晚上留一个值班医生,两个值班护士,门口一个门岗。
楼后的窗户外面,是一条通往监狱后门的内部道路,每天清晨有送菜的车从那条路进来。
一条完美的“中转路线“。
他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两遍,每一个拐角,每一处灯光,都刻进了识海。
修士的记性,过目不忘,这种东西想丢都丢不掉。
西南角,下水道检修口,井盖锈死,上面压着半人高的料堆。
他把整座监狱拆成零件,在脑子里装了拆,拆了装,最后得出一个冷静到冷酷的结论:出不去。
以他现在这具跑三里地都要喘的身体,撞这张网,等于拿鸡蛋撞石头。
而且不止这张网。
林非的神魂扫过身后十米。
蛇七抱着胳膊,斜倚在篮球架上,眯眼晒太阳。
林非去哪,他就晃到哪。
中间林非起身去了趟厕所,他也跟了进去,往隔间门口一靠,慢悠悠哼小曲。
贴身监视,寸步不离,连试都不让他试。
有一瞬间,两人目光在空气里撞上。
蛇七冲他笑了笑,瘦长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
那一笑,林非读懂了。
那不是挑衅,是确认。
确认猎物还在笼子里,确认今晚的刀不会落空。
林非立刻把眼神放空,呆滞地移开,慢吞吞转身,挪回角落,抱膝,打瞌睡。
一个死刑犯该有的样子,他演得一丝不苟。
心里却在给蛇七记账。
兄弟,别笑。
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谁。
林非呆滞地移开视线,慢吞吞走回角落,坐下,继续打瞌睡。
心里,“越狱“这一页被干脆地翻了过去,翻出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核心就一个字:借。
借力,借局,借敌人的刀,给自己开路。
监狱这个铁桶,他撞不破。
但铁桶有一个死穴:怕死人,尤其怕死他这种挂了号的死刑犯。
最高法核准的执行令在那挂着,他要是提前死在里面,从监狱长到省局,一串人的乌纱都得跟着陪葬。
所以他们不敢让他死。
不但不敢,真出了事,他们还得疯了一样地救他,调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把他从鬼门关里抢回来。
而这个“救“,就是他出这座铁桶的船票。
既然白天出不去,那就让这座监狱,亲手把他送出去。
推演很简单。
死三个囚犯,是什么性质?恶性狱内命案。
监狱最怕什么?怕死人,尤其怕死的是“还没执行的死刑犯“。
上头核准批复等着执行的犯人,要是在监室里没了,从监狱长到当班管教,一串人的乌纱都得陪葬,谁签字谁倒霉。
所以,只要今晚304血流成河,只要三个杀手死绝,只要他林非自己还剩一口气……
这座监狱会疯了一样保他的命,会动用一切资源抢救他,会连夜把他送进医疗条件最好的监管医院,重兵看守,精心治疗。
而医院,不是监狱。
这个推论,他在心里来回验了三遍,挑不出毛病。
监管医院他也去过,押送途中神魂扫过。
楼是普通的住院楼,墙是普通的院墙,晚上留一个门岗,两个巡夜的。
那种地方的防守密度,和监狱比,一个是筛子,一个是铁板。
更妙的是,从监管医院到城外,只隔两条街。
也就是说,只要他能“病“到被送去那里,就等于监狱亲手把他递到了半路上。
敌人的杀局,是他的跳板。
他们想在304制造一场“意外“。
他就给他们一场,货真价实的惨案。
看守的是医护和轮岗岗哨,不是角楼上的枪口。
窗户外面是街道,不是六米电网。
敌人的杀局,就是他的跳板。
他们想在304制造一场“意外“。
他就给他们一场货真价实的惨案。
林非坐在夕阳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打了个无关痛痒的哈欠。
账算清了。
接下来,看这具身体争不争气。
三点四十,收队哨响。
回监的走廊上,迎面过来一队巡逻武警。
队伍旁边,夜班狱警赵奎正陪着当班管教说话,看见304这支队伍,话音戛然而止。
两张脸同时转开,一个看墙,一个看表。
林非垂着眼走过去,心里冷笑。
连戏,都懒得演全套了。
晚七点,晚饭。
晚八点,洗漱。
晚八点半,回监。
九点整,熄灯预警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