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起床铃刺破监区。
林非睁开眼,眼神涣散,动作迟缓,被子叠得歪歪扭扭。
一个标准的、被死刑抽走魂魄的废人。
早餐,稀粥,咸菜,窝头。
他捧着碗发呆,粥洒在手背上,慢了半拍才缩手。
没人多看他一眼。
除了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每隔几十秒,就从不同角度扫过来一次,像钟表指针一样准时。
林非在心里记着数。
靠门的铁墩,看他和门口。
靠窗的蛇七,看他和窗外。
青狼什么都不看,只看他。
好专业的分工。
好昂贵的眼神。
上午的洗漱时间,林非又试了一次。
他端着牙缸,晃晃悠悠从蛇七身边走过,脚下一软,像没站稳,整个人朝蛇七歪过去。
蛇七连眼皮都没抬,侧身让开半尺,手都没伸一下。
等林非“踉跄“着走远了,那道视线才重新钉回他背上。
不让碰,不接招,不节外生枝。
职业素养,刻进骨头里了。
林非扶着头走远,心里给这三人又提了一个档次。
普通的打手,他刚才那一下就能试出斤两。
可这三个人,连试探的机会都不给。
上午自由活动,林非端着半碗没动的粥,慢吞吞挪到老炮旁边坐下。
“炮哥。“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反正没几天活头了,听点新鲜事,解个闷。“
老炮浑身一僵。
昨晚那两秒的冰窟,他现在想起来腿还软。
这位爷主动搭话,他不敢不接,更不敢大声。
“想、想听啥?“
林非把碗里的鸡蛋推过去,下巴朝青狼三人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
老炮顺着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祖宗,你这是惹上硬茬了。那个青皮的,道上叫青狼。“
“十年前,城南辉爷手下的头牌红棍。收数,平事,看场子,手上正经沾过人命,还不止一条。后来辉爷倒了,他进去顶罪,道上都以为他这辈子烂在里头了。“
老炮咽了口唾沫。
“这种货色,放在哪个监区都是横着走的爷。可他昨天进门,床铺不挑,饭菜不挑,放风不挪窝,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老炮越说越心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你不知道的。他们进来那天,我亲眼看见的,是监区的副教导员亲自领的路。三个人,没搜身,没训话,直接就送进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等林非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意味着单子是真的,章是真的,连押送流程都是真的。祖坟冒青烟都办不成的事,人家一个电话就办了。能办这种事的人,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省劲。“
“还有那个瘦的,走路没声,是个用刀的。矮的那个,你们睡一张通铺,你摸过他的铺盖没有?里头藏着活呢。“
林非慢吞吞搅着凉粥,像没听懂,又像只是随口一问:“监狱不管?“
“管?“老炮嗤笑一声,笑到一半又自己憋了回去,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祖宗,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
“上个月,西监区刚死过人。两个犯人夜里“互殴“,死了一个。第二天就定了性,意外,赔钱,了事。“
“尸体从医务楼拉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扫走廊。那伤我瞟了一眼……“老炮的声音抖了一下,“互殴能打出那种伤,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可人家就是定了意外。卷宗,签字,归档,干干净净。“
林非安静地听完,点点头,端着碗慢吞吞走了。
背影呆滞,脚步虚浮。
老炮在他身后,又压着嗓子补了最后一句。
“还有你不知道的。这三个人进来那天,我亲眼看见的,是监区副教导员亲自领的路。没搜身,没训话,直接就送进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单子是真的,章是真的,连押送流程都是真的。祖坟冒青烟都办不成的事,人家一个电话就办了。“
“还有,他们进来之后,咱们监区管事的,一个都没来304转过。平时一天查三遍房,这两天,鬼影子都不来一个。“
“你品,你细品。“
林非没有回头,慢吞吞地走了。
心里却亮堂得很。
管教不查房,就是给那三个人腾地方。
狱方的配合,从明面上,已经开始了。
心里,最后几块拼图咔哒合拢。
昨天,他刚被判死刑。
当晚,三个手上有人命的职业刀手,不走流程,跨区转监,精准塞进他的监室。
有人不想等那三十天。
有人要他死在牢里,死成一场“囚犯互殴“的意外,死在流程里,死在档案里,死得干干净净,合情合理。
买通杀手,买通流程,买通这座监狱。
好大的手笔。
好急的杀心。
林非坐在铺位上,垂着眼,一勺一勺喝完最后两口凉粥。
他现在只剩一个问题想不通。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三十天后必死无疑,铁案如山,翻无可翻。
对方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的价钱,抢这三十天?
除非,对方怕的不是他活着。
是怕他“还能开口“的这三十天。
怕他见到律师,怕他见到记者,怕死刑复核的哪个环节出一丝岔子,怕他说出某个名字。
林非把这条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案子本身是天衣无缝的,这点他承认。
可再天衣无缝的局,也是人做的。
做局的人里,有负责罗织罪名的,有负责伪造证据的,有负责疏通关系的。
这些人活着,这个局就有破绽。
而他这个“死人“,恰恰是唯一能把这些破绽串起来的人。
所以对方急了。
三十天都等不了,宁可花重金在牢里动手,也要让他提前闭嘴。
这个“急“字,反过来告诉他一件事:
对方也有怕的东西。
怕的东西越大,露的马脚就越多。
林非慢慢放下碗。
也就是说,构陷他的人里,有活口。
而且那个活口,怕得要死。
这个念头刚落定,食堂那头,青狼忽然抬起头,隔着大半个餐厅,直直地看向他。
放下碗,林非慢吞吞起身,回监室。
一路上,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顺了。
有人花钱买他的命。
买命的人,要的是“意外“。
制造意外的人,已经就位。
负责收场的人,穿着警服。
四位一体,就等天黑。
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死刑犯,拿头去破这个局?
林非躺回上铺,面朝墙壁,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轻轻翘了一下。
这间屋里的人,都当他是个等死的废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这间屋里,唯一不用等死的那一个。
拿头破不了。
那就拿命,跟他们赌一场。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然后,笑了。
黄牙一咧,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