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长风自荒野吹过残破的街巷，盘旋在王都内的血雾渐渐消退。
直到视野中的最后一缕黑发消散于虚无，后方屏息凝神的巫师与炮手们才猛的回过神。
“赢了……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在车队后方呼了一句，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骤然在各处炸开。
“去他妈的阴影怪物！”
“真理在上，老子活下来了！”
“提尔提斯万岁！光之子万岁！”
老汉斯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浆的石板上，两只手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咧开漏风的嘴，跟着周围的炮手们齐声欢呼。
一众山地矮人们又哭又笑。
铁毡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狠狠一拳砸在战车的厚钢板上，哪怕疼的龇牙咧嘴也难掩脸上的笑意。
自提尔提斯城坠落，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们每天都活在对于阴影的恐惧之中，才有了这次直捣黄龙的远征。
足足八个日夜的奔袭，连睡觉都得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就像吟游诗人们传唱的那样，他们战胜了一位邪神！
在这片连光都没有的泥潭里，将一位真神的意志化身扯落凡尘，封入克莱因瓶内。
对于矮人们来说更是意味着，困扰数百年的那个梦魇终于消失了！
激动与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艾蕾娜快步穿过满地狼藉的祭坛残骸，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两支水晶试剂，递到罗文与达因面前。
罗文早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咬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温润魔药瞬间顺着喉管涌入四肢百骸。
随着干涸的精神力得到些许缓和，罗文终于有余力使用【躯壳再造】，剔除那些被完全击碎的细胞。
达因则是低头看了看魔药，摇着头道。“还是留着给别的伤员吧，这东西恐怕治愈不了我的伤势。”
艾蕾娜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坚持，默默把试剂瓶收回袖中。
他们目前处于阴影神域，制造魔药的材料根本得不到补充，她拿出来的已经是最后两瓶恩赐之息了。
罗文抹掉嘴角的血迹，转头盯着达因。
这位传奇巫师的模样可谓是惨烈至极，右臂连带半边肩膀空空如也，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里，破损的脏器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不过伤口处，被一层幽蓝色的灵能之光覆盖着，血液并未流出，如同时间在他的身上被彻底截断。
罗文缓缓问道。“现在能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达因笑了笑，没有回答，将目光望向了远处那座寂静矗立的宏伟遗迹，说道。“再陪我去一趟大书库吧。”
罗文挑了挑眉，打量着达因那副随时都可能散架的身躯，最终点了点头。
艾蕾娜也很想去听一听八卦，那具神降化身面对罗文的反应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却被埃尔文伸手拦下。
“让他们单独聊一聊吧。”埃尔文说道。
更何况战斗虽然胜利了，但眼下他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
王都的大书库距离主神殿不算远，穿过两条主街便能瞧见轮廓。
搁在平时，这点路程对巫师来说转瞬即至，但达因却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步履蹒跚，几欲跌倒。
罗文不由出言劝慰道。“你伤的很重，要不然还是下次再来吧，大书库又不会跑。”
达因停下脚步喘了口粗气，摇了摇头道。“不用，我们快到了。”
远处，数枚广域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升空。
在几声“轰隆”脆响中，炽烈的白光将整座城市点亮。
第二纪元灰精灵文明的心脏，终于在数百年后，再次向世人展露它的全貌。
一条宽达数十米的柏油路从神殿废墟笔直延伸，直通视线的尽头。
大道两侧，高耸入云的尖塔如林般耸立。
横跨天际的拱桥如同一条条银色巨龙，在半空中交错纵横，不过大部分都已经断裂，砸在干涸的人工湖里。
即便早已化作废墟，哪怕在战火与阴影的交相侵蚀下千疮百孔，这座灰精灵王都仍旧在向踏足者，诉说着第二纪元那辉煌的文明史诗。
达因就这么撑着拐杖一步步的前行，怀念的望着四周，感慨的说道。
“我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到达精灵王都的时候，它远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不过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
达因一边迈步，一边向罗文讲述着数百年前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阿达还是个穷苦的木匠学徒，一路上吃尽了苦头，靠着遇到的几位好心求学者的帮助，才摸到精灵王都的城门。
站在这座宏伟的城市前，窘迫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对于精灵语更是一窍不通！
好在普尔修斯的慷慨就如同吟游诗人们口中传颂的那般，大书库向每一位愿意求学的人敞开，甚至提供免费食宿。
唯一的要求就是毕业后要签二十年的就业协议。
事实上，也没有人会选择离开。
他在这里学习魔法与通用语，也亲眼见证了魔法与蒸汽的力量是如何将灰精灵的国度，改造为让万族为之惊叹，诸神为之恐惧的奇迹之城。
“缇努维尔只用了三个月，就把学院里所有的基础理论摸了个透，而我却足足用了七年。”达因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七年啊，我几乎搞砸了每一次考试。”
“但普尔修斯，那位伟大的存在，却没有放弃这个卑微的学徒，相反将我选为了十二位使徒中的最后一个。”
“所有人都在怀疑老师的决策，连我也不例外。”
达因将目光望向罗文，困惑道。“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是我？”
“他大概是看到了你的不同寻常之处。”罗文猜测着说道。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誓约，达因背负叛徒之名，在诸神注视的夹缝中创立巫师协会，等候了数百年。
哪怕灵魂破碎、记忆残缺，依旧坚守着当初许下的承诺，这种坚持足以任何人为之动容。
“我一向认为坚持是一种很难得的特质，它或许不够闪耀，但比天赋更加可贵。”罗文答道。
“原来是这样吗？”达因终于展颜笑了起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那个神降化身会……”罗文根本无法用言语，将刚刚的感受形容出来。
“阿萨呀，那是古精灵语。”达因沙哑的嗓音，在大书库的门前格外清晰。
“其意为——吾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