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改革春风吹遍全国，但身处内陆的川北市与其说保守，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发展的机会。
乡镇县域经济刚起步，集体经济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新鲜事物，没有成熟规章可循，容错空间极小。
走错一步，就和李家村前几年一样，全村大半年轻小伙都得出去打工还债。
祁山身为安县县长，统管全县人事、项目、土地、政务所有大权，手握的实权，在安县这片土地，绝对是无人能撼动的。
即便是副市长的周泰国，也撼动不了。
这一点周泰国心里清楚，所以他才刻意避着祁山，想找李浩私下敲定合作。
此刻祁山亲自到场，他的计划显然是落空了。
不过，这不代表他就这么放弃了！
安县需要发展，北川市更需要！
周泰国端着搪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身磨旧的花纹，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官场最忌当众红脸争执，层级博弈、权力拉扯，从来都藏在客气的话术里，藏在规矩、情理与政策的夹缝中。
“祁县长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
“祁县长也知道，近来市里招商压力压得重，全省都在拼经济，拼增速，咱们川北市连续垫底，我这个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心里着急，就想着帮市里多跑跑。”
“我一时心切，就没顾上走流程，还望祁县长不要见怪。”
这番话滴水不漏。
先认疏忽，把想要截胡的行为归为“一心为公、急于发展”，既堵了祁山口，又稳稳立住了自己市级领导、心系全市经济的立场。
然而祁山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都是当领导的，漂亮话谁不会说?
“周副市长心系全市发展，我自然理解，也满心敬佩。”
“只是安县的情况，周副市长可能不太清楚。”
“我们偏远县域，底子薄，资源差。”
“李家村合作社是县里这两年，盯着、扶着、守着，一步步试出来的集体经济路子。”
“从农户整合、土地流转，到跨界办厂、搞商业配套，每一步都是县里研判风险，护航走过来的。”
“若是贸然到市里去发展，恐怕根基不稳，半路翻船。”
“真要是亏了，最后背债的不是市里，是我们安县李家村的老百姓！”
周泰国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祁县长顾虑长远，这份谨慎我懂。”
“但换个角度看，把项目挪到市里，平台更大，销路更广，政策扶持力度也不是一个县域能比的。”
“风险和机遇本就是一体两面，不能只盯着风险，错失向上的机会。”
“李家村合作社扎根安县，立足川北，市里出面统筹扶持，能给的平台、政策、资源，是县级层面远远给不到的。”
“土地、税返、审批绿色通道、市级容错兜底，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红利。”
“能让李家村合作社跳出村级，县级局限，做大做强，最终受益的，还是安县，还是咱们川北市的老百姓。”
周泰国这番话，彻底将格局拉高。
不再是市里与县里的利益争夺，而是全市发展的大局考量，站在了道义和大势的制高点。
一旁的林烨适时附和，“祁县长，市里的政策权限，确实是县里无法比拟的，对李家村合作社的长远发展，裨益极大。”
“更何况，安县能扶持出一个李家村合作社，自然就能扶持出第二个刘家村，张家村，王家村合作社！”
祁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尼玛，这么好扶持出第二个李家村合作社，你们自己去啊！来和老子抢什么？
祁山转头看向李浩，“李村长，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浩知道，这是祁山要自己站队表态了。
答应周泰国，李家村合作社自然可以获得更好的政策和发展。
但李家村的根就在安县。
有一句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
更何况祁山本就是安县的县长，这两年李家村合作社发展这么快，也离不开祁山的支持。
他今天若是选择了周泰国，往后别人也会先掂量他这个人，今天能背弃县里一手托起来他的祁山，明天是不是就能背起周泰国？
恐怕就连周泰国自己都会这样想。
官场圈子里，名声一旦贴上“见高就拜，轻易改换门庭”的标签，这辈子也就走到头了。
虽然李浩不走官路，但也绝对离不开官方支持。
但要是当面驳了周泰国的面子，那李家村合作社以后进军市里的发展计划，恐怕也会处处受限。
“咳，那什么，二黑，你怎么看？”
二黑：“......”
我？
我怎么看？我坐着看！躺着看！趴着看！
面前一个县长，一个副市长。
自己这个村会计能怎么看？
不管怎么说，开口必错！
既然开口必错，那就让自己开不了口！
二黑脑子飞速运转，脸上立刻堆起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露出一副朴实村民的模样。
“那个……两位领导说得都太有道理了！”
“说实话，我们老百姓眼光浅，没领导们看得长远、看得透彻。”
“祁县长带着我们从啥也没有，一步步把合作社做起来，这份恩情我们全村人都记在心里，绝对是真心感激。”
“但周副市长也是真心为我们着想，想着给我们找更大的平台、更好的政策，想让我们村子发展得更快、挣得更多，让老百姓日子更红火。”
“两位领导大公无私，一心为我们老百姓谋好处，我二黑佩服！”
“这瓶酒我干了！敬两位领导！”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瓶老泸特，直接一口就炫了，然后两眼一翻，直接倒了下去。
众人：“......”
李浩嘴角抽了抽，我尼玛！你小子倒是给我留半瓶也让我装晕啊！
见祁山，周泰国，林烨三人又转头看向自己，李浩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那什么，周市长，我觉得吧，李家村合作社目前来说体量还是太小，不太适合大举进军市里发展。”
祁山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周泰国脸上笑意淡了些许，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了。”说完就准备走。
李浩连忙说道：“周市长请等一下，我的意思是，我们李家村合作社现在的体量太小，不适合大举进军市里发展，但我们可以尝试投资一笔试试。”
“哦？”周泰国闻言立马又坐了回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李村长详细说说，准备投资什么项目，投资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