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冷冷道：“咱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做善事的！潼河县如今缺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咱们咬紧牙关，谁也不肯先低头，林铭迟早得乖乖把价钱涨回来。”
“至于你说的受潮、封路……”
田万仓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如今不过是天气转冷，真要下雪，也未必封得住路。再说，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没有地方存粮？”
梁富海一时语塞，田万仓趁势又道。
“梁兄，你若现在卖粮，不仅自己得赔钱，还会坏了所有人的财路。其他商人要是跟着你卖，大家便只能拿着低价钱回去，往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梁富海的顾虑。
他们这些大粮商，平日里虽各做各的生意，可彼此之间也有往来。谁若是坏了行里的规矩，难免会被其他人记恨。
梁富海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再等等。”
田万仓这才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
他端起酒杯，朝周围的商人举了举。
“诸位放心，只要咱们一条心，潼河县迟早得低头！”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好！不卖！谁先卖，谁就是坏了大家的财路！”
“对！一粒粮食都不卖！”
声音此起彼伏，在临时搭起的商人营地里久久不散。
远处的潼河县城门依旧开着，县衙的告示还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辆辆满载粮食的牛车停在城外。
粮食近在咫尺，可没有一个粮商愿意将它们送进官仓。
……
县衙后堂。
赵老三听完消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大人，果然出事了！”
他快步走到林铭面前，急得额头直冒汗。
“城外那些粮商全都联合起来了！无论咱们派谁过去，他们都说不卖。有几个掌柜甚至放话，除非把价钱涨回三两一钱二分，否则一粒粮食都不会卖给咱们！”
林铭正在翻看工坊送来的货物清单，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哦？”
“哦什么哦啊！”
赵老三急得直拍桌子。
“现在城外几万石粮食摆着，咱们却一粒都收不进来！大人，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林铭合上账册，靠回椅背。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赵老三几乎要跳起来。
“粮仓里的存粮撑不了多久，施粥点每天都有人排队，工地上的民夫也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如今粮商又联合起来不卖，难道真要等着断粮？”
林铭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们想联合起来？”
赵老三一愣。
“是啊！”
“那就让他们先联合着。”林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的方向，“赵老三，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商人都是逐利的。”林铭淡淡道。
“他们今天能因为价钱高而跑来，明天就能因为价钱低而离开。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卖，其他人就不可能永远撑下去。”
赵老三却仍旧忧心忡忡：“大人，可若是他们全都铁了心不卖呢？”
北风已经起来了，再过几日，北方的第一场大雪便可能落下。
到时候，这些人手里的粮食究竟是金子，还是烫手的山芋……
很快就会见分晓。
……
田万仓的算盘打得很响，可他终究低估了一件事。
这些粮商虽然嘴上答应联合起来拒绝出售，却并非人人都有他那样的家底。
有些人经营粮行多年，仓中有粮，手里有银，耗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另一些人，不过是借着这次粮价暴涨的消息，东拼西凑才筹够本钱。他们将全部身家押在了这趟买卖上，粮食卖不出去，便连回家的路费都要发愁。
其中便有一个叫周福全的小粮商。
他在内城经营着一家不起眼的粮铺，平日里也就靠着倒卖粮食赚些辛苦钱。这次听说潼河县粮价暴涨，他把铺子里能动用的银钱全拿了出来，又向亲戚借了一笔，才凑齐两千多石粮食。
原想着这一趟能赚上一笔，回去以后便能把欠下的债还清，顺带扩一扩自家的粮铺。
若按八百文一石的价格出售，他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上大半积蓄。
当天夜里，周福全坐在牛车旁，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借据。
若是不能按时还上，借钱给他的亲戚便要收回抵押的铺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旁堆积如山的粮袋，忍不住长叹一声。
“早知道就不该听信那些消息……”
一旁的伙计缩着脖子，低声道：
“东家，要不咱们卖了吧？就算亏些本钱，至少还能把铺子保住。再这么拖下去，万一真下了雪，咱们这些粮食可怎么办？”
周福全没有吭声，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田万仓已经放出话来，谁敢私下卖粮，便是坏了大家的财路。往后若还想在内城做粮食生意，就别指望其他粮商再与他往来。
周福全得罪不起田万仓，也不敢拿自家铺子的生计去赌。
他只能把借据塞回怀里，闷声道：“再等等。”
……
天气更冷了，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卷着沙土掠过营地，不少商人开始给粮车加盖油布。
周福全一大早便去找了田万仓：“田东家，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田万仓正与几名掌柜商议事情，闻言抬眼看向他。
“什么事？”
周福全搓了搓手，赔着笑道：“我家里有些急事，想先卖掉一部分粮食，拿回些本钱周转。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田万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先卖一部分？”
他将茶盏放下，慢慢站起身：“周福全，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周福全心头一紧，田万仓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粮车。
“咱们这么多人，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如今县衙想压价，咱们就必须抱成一团。你今天卖了粮，县衙明天就能拿你做例子，说其他粮商也愿意低价出售。到时候所有人都跟着你学，咱们这十几万石粮食，还能卖出什么价钱？”
“可我只是卖一小部分……”
“没有一小部分！”田万仓冷冷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