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
地方豪绅？
林铭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始终没有答案，送粮的军士显然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多说。
林铭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孙如海既然没在信里说，显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批粮食安置妥当。
林铭将粮食交割的凭证收好，语气重新恢复冷静。
“先把粮入库。”
衙役领命而去，林铭回到县衙重新坐了下来。
“五千石粮食，总算能缓一缓了。”
话虽如此，林铭心中的紧迫感并没有消褪多少。
五千石，听起来是不少，可摊到十万人头上，又能撑多久？
十万人，一个冬天，半年。往后，还有一座不见底的深渊等着他。
“县令，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老三站在一边，小心翼翼试探。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墨迹了，有话就说没有屁就放。”
林铭抬起眼皮看他，赵老三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
“这批粮食来得及时，确实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可您有没有想过，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这么多人，每天张嘴就是粮食，五千石听着多，真要分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见了底。”
说着，他伸出手指，粗略算了一笔账。
“就算省着吃，每人每天只给半升粮，十万人一天也要五百石。五千石粮食，撑死也就两个月。”
“更何况，这些人不是吃饱了就能安生待着。他们还得穿衣、住屋，生病了得看郎中，老人孩子也得有人照顾。若是到了冬天，柴火、棉衣、遮风挡雨的地方，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赵老三越说，心里越没底。
“咱们之前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如今差不多都填进去了。工坊停着，买卖断了，官府的库房也空了。”
他抬头看向林铭，终于说出了最担心的事情。
“县令大人，恕我直言。这些人若是一直聚在这里，什么活也不干，光靠官府供吃供喝，别说半年了，咱们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遥想当初赵老三还是河滩村一个二溜子，潼河县墙根地下的游氓。
后面林铭让他去谈生意，再到现在登堂入室，成了一县之主薄，说话也开始变得斯文起来了。
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林铭当然清楚，靠救济粮活命，只能解一时之困。
若是下一批粮食迟迟不到，难道还要他再去找孙如海要？
孙如海是郡守，不是专门给潼河县养活流民的粮商。
林铭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说要让他们一直吃白饭了？”
林铭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你说得没错，十万人不是个小数目。想要靠官府一直供养，咱们确实养不起。”
“所以，从今天起，能动弹、能干活的人，就不能再让他们闲着。”
赵老三思索了半天：“可现在也没有什么活儿给他们干啊。”
“谁说没有？”
林铭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几张工坊图纸。
“第一件事，扩建工坊，还有匠作坊也需要加派人手扩大生产。”
“工坊停了几天，该恢复的生产必须尽快恢复。匠作坊的铁器、木器、皮革，还有原先那些能够卖钱的东西，全部重新盘点。”
“潼河县里有手艺的人，一个都不能浪费。至于那些没有手艺、却有力气的人，也可以从最基础的活计做起。”
赵老三很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招人倒是不难，只要能给口饭吃，有的是人愿意来，可工坊里连原料都不剩多少了，拿什么开工？”
“原料可以赊，可以让人替咱们收购，你放出风去，只要愿意提供原料或者能弄来原料的货商，可以出售工坊的份子。先把能运转的部分恢复起来，剩下的慢慢补。”
林铭顿了顿。
“工坊扩建也不只是为了眼下这几天。以后潼河县若想重新繁荣起来，手里必须有能持续赚钱的买卖。”
赵老三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懂，可工坊再怎么扩建，也不可能一口气容纳十万人。
不是所有流民都会打铁、做木工，总不能让那些只会种地、搬砖的人，全挤在工坊里等活干吧？
林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将图纸放回桌上，重新展开潼河县的地图。
“第二件事，以工代赈。”
“怎么个以工代赈？”
赵老三重复了一遍，露出疑惑之色，林铭伸手点在地图上的一处位置。
“我要在野狼口，建一座新城。”
“野狼口？”
“没错。”
林铭的指尖落在那道狭长的山口上。
当初北蛮尚未大举进犯时，他曾打算带人出城，在野狼口一带布置铁丝网陷阱，截断北蛮骑兵的进攻路线。
可惜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北蛮大军便突然杀到，后面的事情更是接踵而至。
谁能想到，当初没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如今竟成了他解决十万流民问题的关键？
赵老三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仍旧有些不解。
“野狼口两边都是山岭，道路狭窄，寻常百姓往来都不方便，如今怎么又要在那里建城？”
正因为两边都是山岭，才适合建城。”
林铭拿起桌上的笔，在野狼口附近画了一道线。
“你看这里。”
“野狼口两侧山岭绵延，山势相互夹持，真正适合大队人马通过的道路只有中间这一段。若是在山口内侧修筑城墙，再挖出一道壕沟，北蛮想要从正面攻进来，就必须经过这段狭窄地带。”
“只要把两侧山岭上的险要位置利用起来，修建哨台和防御工事，便能形成相互照应的防线。敌军即使兵力再多，也很难在狭窄的地形里完全展开。”
他说着，又将笔尖往南移动了一段。
“新城不建在山口最狭窄的地方，而是建在里面这片相对开阔的河湾高地。”
赵老三俯身看去。
那一带靠近潼河，地势相对平缓，几条山脉围出了大片可以利用的土地。
“这里离潼河更近。”
林铭沿着河道画了一条线。
“有水源，就不必完全依赖城里的水井。以后无论运粮、运木料，还是运输其他货物，都可以利用河道。沿河修建码头，再把道路向外延伸，商队进出也会方便得多。”
“至于野狼口的地势，既能挡住北面来的北蛮，又能控制进入新城的主要道路。只要把城墙和防线修起来，这里未必比潼河县城难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