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青石村安置满了！”
“县令！河湾寨也塞不下了！”
“……”
“县令，城里实在挤不下了！”
一道接一道的禀报，像雨点似的砸进县衙。
林铭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已经半天没有停下了。
桌案上摊着几本刚送上来的册子，旁边还堆着赵老三从各村寨送来的急报，墨迹未干，纸张却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饶是他早有准备，此刻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十万人。
当这个数字真正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之后，带来的压力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潼河县本就是个小县。
县城原本满打满算也就能容纳三万人左右，可如今已经硬生生塞进了五万。
战前，孙如海为了避免城破后腹背受敌，早早将大半百姓遣进内城，剩下的人里，又有一部分百姓趁乱逃走，还有死伤。
那些空出来的宅院，勉强还能挤一挤，可也仅仅是挤一挤。
街巷里到处都是人。
屋檐下、废弃的院子里，甚至连城门洞附近都有人铺着草席过夜。
更多的人，则干脆在城墙根下搭起了简陋的窝棚。
其实真正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粮。
潼河县原本储备的粮食都不够养活县里的百姓，别说突然涌出来这么多人，哪怕只是让他们吃个半饱，消耗的粮食也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那些村寨虽然空出了不少屋舍和土地，却没有办法立刻解决粮食问题。
现在已经快入冬，地里就算有田，也不可能凭空长出粮食。
想靠种田养活这十万人，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开春播种。
等第一茬粮食真正收下来，已经是半年之后。
也就是说……
林铭现在不仅要解决眼前这十万人的吃饭问题，还得想办法让他们至少撑过这个冬天，再撑过明年春天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半年。
整整半年。
这是个让人想想都头皮发麻的数字。
“粮仓还剩多少？”林铭揉了揉眉心。
“已经见底了，恐怕今晚就要断粮……”芸娘拿着册子，担忧道。
“这么快？”
林铭有些不可思议，这里面可是包含他在鹰嘴寨存的那批粮。
芸娘将账册递给了林铭，该拿出来的，他全拿出来了。
可十万人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运进来多少，转眼就没了。
而且这还只是最基本的活命粮。
柴火、盐、衣物、药材……后面还有一大堆东西等着填。
难怪没有人愿意接这种烂摊子。
“县令！”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愤怒。
“又怎么了？”
这些天一件事接着一件，连他都快麻木了。
“北面……北蛮又送人来了！”
衙役咬着牙。
“还是夏人，而且这一次，比之前还多！”
林铭心里顿时一沉：“北蛮这是没完没了了？”
“那些人……根本不像流民。”衙役急声道，“属下看过了，有些人连衣服都没有，身上全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走不稳。”
“听押送的人说，那些都是北蛮从各地抓去的奴隶。如今吃不住了，便一股脑送到了咱们这里。”
先是正常的流民，现在连被北蛮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奴隶，都开始往潼河县送。
这哪里是在送人。
分明是在往大夏境内塞一个个吞粮的窟窿！
“多少？”
“这一批，大概三千人。”
“三千……”林铭眼皮跳了一下。
潼河县已经断粮了，现在再来三千，等于在已经快要压断的秤上，又狠狠压了一块石头。
看来北蛮人是在逼他做选择啊！
不接。
北蛮立刻就能对外宣扬，大夏连自己的百姓都不要，甚至连被他们掳走的奴隶都不肯收。
北蛮便可以顺势把自己伪装成“把百姓送回故土”的一方。
到时候无论是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还是附近各地的百姓，都会觉得大夏见死不救。
还没有安置好的流民肯定会爆发骚乱，北蛮甚至能借机收拢人心。
若接……
十万人已经把潼河县吃空了，再来三千、五千，甚至三万。
粮食从哪里来？房子从哪里来？土地从哪里来？
谁来管？谁来养？
北蛮只需要不断把人往这里送，就能把潼河县活生生拖成一个吞粮的无底洞。
等到粮尽人乱，根本不需要他们出兵，到时候流民直接冲击内城……
好一招阳谋。
接，是慢慢拖死。
不接，就是把刀递给对方，让他们拿去向天下人证明大夏无情无义。
更麻烦的是……
谁能保证这些人里面，没有北蛮的人？
十万人里面，本来就已经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各异的人。
等到整个潼河县挤满几十万张陌生的面孔，谁还能分得清里面到底有多少真正的流民，又有多少北蛮细作？
一旦北蛮发动进攻，里应外合，潼河县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整个北境毫不费力就能被他们收入囊中。
“他们倒是真舍得！”
“告诉大虎，既然如此，有多少，我收多少！”
林铭拍案而起。
“可是……应该派谁去接收？”衙役吞了口唾沫。
“什么意思？”
“县尉衙门的人都在城里维持秩序，县尉带着巡防队根本抽不开身。”
“赵主簿带着人正在各村统计户籍粮食。韩校尉他们在乡下……”
“县里实在没人了。”
林铭忽然有些想笑，他这个县令当得倒真是有意思。
手里管着十万人。
真到了事情落到头上，竟连一个能直接派出去的人都凑不出来。
“行，我去！”
半个时辰后，潼河县北门之外。
旌旗猎猎。
数百名北蛮骑兵押着一支漫长的队伍，缓缓停在城门下。
那些被驱赶过来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一个个骨瘦如柴。
北风一吹，连站都站不稳。
林铭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
而在那群北蛮骑兵最前方，一名身披兽皮、腰悬弯刀的壮硕男子骑在马上。
看见林铭，他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
“你就是新任的潼河县令？”
林铭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浓。
“听说你们大夏很有本事，一个县，接了十万流民。怎么？才过几天，就已经开始养不起了？”
北蛮将领指了指身后的流民。
“这些人，本来都是你们大夏的百姓，我们好心把他们送回来。”
“你这个县令，不会不要吧？”
“少废话，人，我接了。”林铭骑在马上淡淡道。
“我看你们大夏不是缺粮。”
“是缺脑子！”
身后的北蛮骑兵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林铭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北蛮将领还以为他怕了，继续讥讽：“听说你们大夏最近缺粮？没关系，我们北蛮有的是你们夏奴。”
“你有多少粮，我们就送多少夏奴。”
“我倒要看看……”
他嘴角缓缓咧开。
“是你们潼河县的粮先吃完，还是我们北蛮的夏奴先送光。”
周围的北蛮士卒再次大笑起来，林铭终于开口。
“说完了吗？”
北蛮将领一愣，林铭抬头看着他。
“说完了，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