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令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最开始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笑声在琼林阁里回荡,周围那些争论声也一点点停了。
秦王眉头死死皱起,“你笑什么?”
王令缓缓低下头,眼睛里最后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我笑你们从头到尾都喜欢说一个词——大局!”
他的声音并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狠狠砸在地上。
“人家杀进来了。大局,让一步。”
“人家占了三堡。大局,先认下。”
“人家要一百万两。大局,给!”
“最后还得送个我大周的公主过去!”
王令看着秦王,“还是大局!”
秦王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王令却忽然咧开嘴,“要不干脆咱们别叫大周了,以后改名叫大局得了!”
“哪里被人打了,就割哪里。谁拳头硬,就给谁送钱……”王令声音猛地拔高,“这他娘的也叫和平?!”
琼林阁里瞬间死寂。
王令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花百姓的血汗钱,求别人今年先别打自己,这不叫和平!这叫乞讨!”
“放肆!”秦王终于彻底变了脸色,“本王是在替天下苍生谋太平!”
“太平是求出来的吗?!”王令直接吼了回去,那声音震得旁边酒盏都仿佛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给一百万两,明年呢?!”
王令往前一步。
“今年割三堡。明年他们站在三堡里面,说这里离你们大周太近,不安全,再往后退一百里!你退不退?!”
没人回答。
王令眼睛却越来越红,因为就在这一刻,前世那些早已被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全部已经被翻了出来。
那一张张地图、那一份份条约、那一行行赔款数字。
每一次签字的时候,似乎都有人告诉百姓——忍这一次就好了,割这一次就太平了。
赔完这一次,对方就会收手了。
可后来呢?
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狠!
直到膝盖跪惯了,连站起来都成了一件需要付出无数条命的事!
王令忽然想起前世记忆犹新的一句话,他声音也一下低了下来。
“我以前看过一句话。”
所有人都望着他。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王令缓缓抬起头,眼底那股怒意几乎已经压不住。
“起视四境……”
“而敌兵又至矣!”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琼林阁里一片死寂。
王珪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停住。
皇帝也第一次真正坐直了身体。
王令却已经压不住了,他猛地指向大殿中央。
“一个月前,户部拿八十万两问我!”
“行!我想办法!”
“不加田赋!不强征百姓!义券照样能筹银子!”
“我不是告诉你们大周有花不完的钱!”
王令猛地一拍胸口,“我是告诉你们——大周还远没穷到只能靠跪着送钱活命!”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在吵架,也不再只是为了赢秦王,而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团火,在这一刻终于全烧了出来。
“这种拿自己百姓的钱去养敌人,再回头告诉自己人——都忍一忍,这是为了天下太平的道理……”
王令咬着牙,脑中忽然蹦出了前世那个熟悉至极的词。
“老子管它叫——汉奸逻辑!”
“……”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汉奸?这是什么词?
可根本没人需要解释,放在王令前面那一大段话后面,哪怕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也能瞬间听出里面那股恶毒到极点的味道。
秦王脸色几乎一下涨成了紫红。
“王令!!!”
他猛地抬手指过去,手指甚至都在微微发颤。
“你敢辱骂本王?!”
“本王乃大周亲王!你这狂徒!”
“亲王怎么了?!”王令根本没退。
“亲王说错了,银子就能自己长出来?!”
“亲王把钱送给女真,他们就不买马、不养兵了?!”
秦王胸口剧烈起伏。
“你满腹暴戾!你懂什么叫大局!你懂什么叫和平!”
王令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是不懂你们嘴里这种和平,我只知道辽东那些兵不是自己跑出去找女真人打架……是女真人杀进来了!”
王令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北方。
“他们身后有城!有村子!有百姓!”
“他们不站在那里,女真人的刀便会落在老人、女人和孩子头上!”
声音越来越大,在场几个从边军回来不久的老将,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王令回过头,直接指向刚才那几名主和官员。
“你们坐在京城暖阁里喝茶的时候,边军在雪地里守城!”
“你们坐在这里算一百万两到底值不值得的时候,那三座堡下面埋的,全是我大周将士的尸骨!”
王令胸口狠狠起伏。
“城是他们守的!人是他们死的!到最后你们坐在这里,拿着笔把他们死守的地方一划——不要了!”
“再从百姓身上筹银子,甚至再送个我大雍的公主过去。”
王令牙关狠狠咬了一下,“然后告诉天下人——看,太平了!”
“我呸!”
这一声几乎让不少人同时一震。
王令看着秦王等人,“你们自己的膝盖软了,凭什么拉着全天下人的脊梁骨一起弯下去?!”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琼林阁连呼吸声都仿佛停住了。
秦王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而东侧最前方,一把茶盏忽然被轻轻放回桌上。
王珪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动作也依旧不快。
可当他真正从席间走出来时,四周所有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这位新科状元身上。
王珪走到场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王珪,附议。”
秦王猛地转头。
王珪却没有看他。
“臣在殿试卷中写过,兵锋争一时之胜,国力定十年之局。臣到现在,也仍旧是这个意思。”
“大周眼下国力有损,所以可以暂缓决战,可以整军,可以屯粮,可以重开边市,甚至可以先停兵数月,换回俘虏。但这些……”
王珪慢慢直起身,“同纳岁币、割三堡、送我大周公主和亲,从来不是一回事!”
王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若大周需要一个女子远嫁塞外,才能换满朝男人安心坐在这里谈太平。”
他停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的说道:“那臣今日这身状元袍……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