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药材商队排了半条街,孟获骑在最高的那匹马上,手里捏着一卷被女儿画满花草的竹简。
刘备在城门楼下迎客,听完药材清单,顺口问了一句。
“孟首领可曾听过《巴蜀好声音》?”
孟获翻身下马,身上的铜环撞得叮叮当当。
“听过,我女儿五岁,能唱完整首《无名的人》。”
刘备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
“你女儿会唱?”
“她唱,我睡不着。”
孟获说得很实在。
“她每日唱三遍,第一遍唱给自己,第二遍唱给婢女,第三遍站在床头唱给我听。”
刘备忍着笑,把茶碗交给身边的侍从。
“成都正办第二季大赏,你既然远道来了,便走总决赛外卡。”
孟获抬头。
“外卡是什么?”
费祎在旁边解释。
“无需参加前面的海选,直接进入正赛。”
孟获摸了摸下巴。
“赢了有米吗?”
“有赏钱,也有名声。”
“输了呢?”
“输便回去做买卖。”
孟获点头。
“那我唱。”
旁边的几名士族子弟听见这话,低头笑了起来。
“南中来的也想登台?”
“那台上唱的是曲,不是山里喊号子。”
孟获转身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
孟获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裴昭。”
“裴昭,你会唱吗?”
裴昭将折扇打开。
“我自幼受名师教导,琴曲诗赋皆有涉猎。”
“那你唱一段。”
裴昭手里的扇子停住。
“此处是城门,不是戏台。”
孟获点头。
“你不会。”
裴昭脸上的笑挂不住。
孟获扛起自己的行囊,往城里走。
“不会便少说。”
刘备看着裴昭灰头土脸的模样,咳了一声。
“孟首领性子直,你莫要往心里去。”
孟获回头。
“他若要往心里去,得先学会唱歌。”
刘备笑出声来。
当日下午,孟获被领进东市总店。
他穿过门廊时,几名候场的选手正在练嗓,听见那串铜环声,纷纷转头。
孟获停在报名桌前。
“我叫孟获,唱南中民谣《山林歌》。”
报名官蘸墨登记。
“曲调有人教过吗?”
“没有。”
“唱词可熟?”
“熟。”
“会不会忘?”
“我女儿唱三遍,我听了三百遍。”
报名官抬头看他。
“那便算熟。”
台上抽签结果传下来,第一场便是马谡对孟获。
看客的兴致比平日高了许多。
马谡站在台左,折扇轻敲掌心。
孟获站在台右,手里没有乐器,只把那卷竹简交给了后场的乐师。
费祎看了一眼曲牌。
“《山林歌》从未入过正赛曲库,乐师只给你起三次头,若仍接不上,便由你自己唱。”
孟获点头。
“起头便是。”
鼓点落下。
笛声起了两拍,孟获开口便高了半调。
台下有人笑出声。
孟获没有停,第二句抢在鼓点前头,第三句又落到了弦音后面。
乐师急得额头出汗,连换三次节拍,仍被他唱得七零八落。
马谡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一曲唱完,台下的木牌很快投进竹筒。
孟获那边,一块牌子也没有。
唱票官数了两遍,抬头喊道:
“马谡,十五红牌,三白牌,孟获,零票。”
看台上笑声连成一片。
裴昭坐在前排,摇着折扇。
“南中山歌,果然只适合山里唱。”
孟获从台上走下来,铜环撞着木阶。
他没有回头骂人,也没有砸东西,走到后台的门边,问伙计:
“萧公子在哪?”
伙计指向最里侧。
萧川正蹲在地上看断掉的琴弦,听见声音,抬头看他。
“输了?”
“输了。”
“服气?”
“服。”
孟获站到他面前。
“能给我找个教习吗?”
萧川手里捏着那根断弦,抬眼打量他。
“你要学到什么程度?”
“先学会不让人笑。”
“学会了之后呢?”
“再让他们闭嘴。”
萧川把断弦放在一旁。
“教习能找,工钱得你自己出。”
“多少?”
“每日三十钱,另算乐器和曲谱。”
孟获掏出一只钱袋,倒出两把铜钱。
“够半月。”
“你手里这些钱,够买一把旧木鱼,买不了好曲谱。”
“药材卖出去便有钱。”
“你若半途回南中,教习的工钱谁补?”
孟获拍了拍腰间的皮囊。
“我孟获欠的账,拿命也还。”
萧川摆手。
“成都不收命,收钱。”
孟获看了他片刻,从钱袋里又取出一块拇指大的玉片。
“这个抵押。”
曹熙从旁边走来,接过玉片翻了翻。
“南中青玉,成色普通,最多值五百钱。”
孟获点头。
“先拿去。”
萧川看向曹熙。
“给他找教习。”
曹熙没有动。
“外卡选手只能打三场,孟首领今日落败,明日还要参加复活场,若继续输,教习的工钱便白花。”
孟获转过身。
“我可以输。”
曹熙问:
“你不怕丢脸?”
“我已经丢过了。”
孟获指着台上。
“那边笑的人记住了我的名字,我回南中,他们还在成都笑。我要把唱会,再回来唱一次。”
萧川靠着拐杖站起。
“每天早上,天没亮便到乐坊门口。”
孟获点头。
“练什么?”
“喊五十声。”
“喊什么?”
“我是来唱歌的。”
孟获皱眉。
“这能学曲?”
“先让你自己承认站在台上做什么。”
“我本来就是来唱歌的。”
“那你明早喊给整条街听。”
孟获盯着他。
“若我不喊呢?”
萧川将拐杖尾端在地上点了一下。
“那就不用教习,省钱。”
孟获抓起钱袋,转身便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问:
“五十声,喊完便能学?”
“喊完只能进门。”
“进门便能赢?”
“进门以后,输赢另算。”
孟获想了想,点头离开。
曹熙看着他走远。
“你把一个南中豪强当门童使唤,刘备若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他自己要学歌。”
“他若真能学会?”
“那便给他一条路。”
“他若学不会?”
“成都少一个唱得难听的人,街坊也能多睡半个时辰。”
曹熙把玉片收进账匣。
“这块玉怎么记?”
“记在外卡押金里,别弄丢。”
“你收了人家的玉,还让他每天喊五十声。”
“他若不肯喊,玉便归账房。”
曹熙合上匣盖。
“你这买卖做得越来越像牙商。”
萧川看向门外。
孟获背着行囊走过街角,没有回头,步子落得很重,铜环声却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这个人,输得干干净净,问得明明白白。”
萧川拄着拐杖,站在门内。
“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