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的羊肉香飘过三条街时,萧川正在账房里给刘封写赞词。
费祎站在案边,看着纸上那行字,脸颊抽了两下。
“刘将军的军歌为什么好听?”
“标题。”
“你要夸他?”
“客观。”
“客观到把标题写成夸人的话?”
萧川蘸了蘸墨。
“标题要有人点进去看。”
费祎手里的纸差点掉进砚台。
“这份《三国娱闻报》是我们办的。”
“所以得有人买。”
萧川把笔递给他。
“你去问十个人,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花两枚铜钱,买一份写着“刘封将军军歌为什么好听”的报纸。”
费祎沉默片刻。
“若他们说愿意呢?”
“那便照写。”
“若他们说不愿意?”
“换成“刘封将军军歌,究竟好听在哪里”。”
费祎看着他,半晌才拱手。
“萧公子,你做买卖时,连骂人都能收钱。”
“过奖。”
费祎拿起稿纸,低头扫了两眼。
“你当真只写好听,不写坏处?”
“坏处当然要写。”
萧川伸手按住纸角。
“军鼓盖住了人声,起调太高,普通人跟不上,老兵讲故事那场却能留住人。把好处和短处都摆出来,报纸才像报纸。”
费祎沉吟道:
“若刘封看见了,怕会不高兴。”
“他办擂台要人气,我办报纸要销量。让他不高兴,能多卖三百份吗?”
“能。”
“那就写得更实在些。”
费祎收好稿纸,走到门边又回头。
“萧公子,刘禅殿下已经在院中等了半个时辰。”
“他来做什么?”
“听说你要替北市写报,殿下正在骂你。”
“骂得难听吗?”
“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萧川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那还行,没骂我没良心。”
刘禅正在院中来回踱步。
看见萧川出来,他把袖子一甩。
“你要给刘封做文章?”
“报纸文章。”
“有区别?”
“有。”
萧川走到石桌旁坐下。
“做文章收他的钱,做文章替他吹牛,我还得倒贴笔墨。”
刘禅一屁股坐到对面。
“今天北市的人比东市多了一千多人。”
“我晓得。”
“你晓得还让费祎写什么军歌好听?”
“他办得好,我便写他办得好。”
刘禅拍了拍桌面。
“他的人气起来了,下一步便要来抢你的戏台。”
“他能抢走吗?”
“他有兵。”
“兵能唱曲?”
“军中也有会唱的。”
“唱得过霍武吗?”
“霍武只会吼。”
“那便好办。”
萧川给自己倒茶,茶汤入口已经凉了。
“我不跟他争今天这一场,我要的是北市以后每天都有人来。”
刘禅没听懂。
萧川取出一张城中街巷图,在北市校场街的位置点了一下。
“将军擂火起来,卖肉的、卖酒的、卖布的都会来。百姓看完擂台,总要找地方歇脚,总要吃东西,总要找个热闹接着看。”
他又在对面铺面的位置画了个圈。
“曹熙,去把这间铺子租下来。”
曹熙从廊下走来,手里夹着一串钥匙。
“已经租了。”
刘禅张着嘴。
“什么时候?”
“你在骂萧川的时候。”
曹熙把钥匙放到桌上。
“租金每月三贯,押金六贯,铺面原先卖茶,灶台和桌凳都在。房东要价五贯,我压到三贯。”
刘禅扭头看萧川。
“你早就算好了?”
“你昨晚输了一千多人,我总得给你找个地方把人接回来。”
曹熙从袖里取出另一张纸。
“北市这家分店,明日开张。茶水价照旧,木牌可在两边通用,军中故事结束后,凭将军擂木牌进店,送一碟咸豆。”
刘禅抓起纸看了两眼。
“还送东西?”
“送的是豆子,收的是坐席和后续茶钱。”
“那他们若只拿豆子不喝茶呢?”
“桌面刻一道线,坐满半个时辰便收座位钱。”
刘禅抬头。
“你这也收?”
萧川抬手指向他腰间。
“殿下今日要是想白坐,也可以。”
刘禅立刻把纸放下。
“我付。”
曹熙吩咐掌柜去办开张的事。
萧川把账册翻到后页,写下三件安排。
《三国娱闻报》开设将军擂观察。
北市分店明日开门。
约见边关老兵。
刘禅读完第三行,眉头皱成一团。
“你要找那个讲故事的老头?”
“他有名字。”
“军中只喊他老董。”
“那就让人去问他的姓名。”
“你把他叫来做什么?”
萧川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他那段故事,没靠刀枪,也没靠赏银,能让五千人坐着听半个时辰。”
“你要让他来东市讲?”
“先聊聊。”
“刘封会放人?”
萧川看向曹熙。
曹熙把钥匙一枚枚串好。
“老兵是军籍,调动需经军府。”
“那便不从军府调。”
萧川合上账册。
“请他休沐。”
北市的分店开张比预料中更快。
第二日午时,一块新挂的木牌便立在校场街对面,上面写着“东市乐坊北店”。门口铺了红布,伙计搬来三张长案,案上摆着茶碗、咸豆和十六块新刻的观演牌。
将军擂散场后,人群从北市涌出。
有军卒进乐坊找茶,有百姓坐在门口谈论周霸那一刀,也有人问起赵云与霍武的比武。
掌柜把木牌往桌上一敲。
“赵将军那场,报纸明日才有,今日先听说书。”
一个挑夫拍出两枚铜钱。
“讲赵将军。”
掌柜摇头。
“今日讲刘封将军的军歌。”
“刘将军那军歌有什么好讲的?”
“费祎先生写了,叫《刘封将军的军歌为什么好听》。”
挑夫捏着钱,嘴里骂了句。
“连骂人的题目都能印成报纸。”
他骂完还是坐下了。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茶钱收回了铺租。
萧川站在二楼窗后,手里捏着一张进店统计表。
北市将军擂的人进店七百三十二。
其中喝茶五百一十六。
买报纸三百九十。
买第二张报纸的有四十七。
曹熙看完账目,把纸折好。
“你把对面送来的客人接走了。”
“我把他们送回北市。”
“为什么?”
“他们喝完茶,总要再回去看下一场。”
萧川望着楼下穿梭的人流。
“人流来回走,街才活。等街活了,谁家的台子都得给我交过路钱。”
曹熙没有接话。
她听得出萧川话里的锋芒。
这几日刘封从军中借势,步步抢人,萧川每一步都退到边上,却把边上的铺面、茶桌、报纸和木牌全接到了手里。刘封抬高了北市的热闹,萧川便把热闹拆成几份,分别装进自己的生意。
不过,那名老兵仍是刘封的人。
萧川在傍晚独自去了北市西侧的一处旧营房。
路上经过校场街,擂台还没散,台上有人练刀,台下有人卖花生。萧川走过一间兵器铺时,店里传出锤柄敲木的声响,霍武昨日留下的裂砖已经被人挖出,铺主正拿那块碎砖给客人讲价。
“看见没,霍好汉一脚踩开的。”
“你这砖值钱?”
“沾过英雄的脚印,三枚铜钱。”
“我要两块。”
萧川拄着拐杖从门前经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连脚印都能卖,成都百姓的生意头脑不比我差。”
旧营房里,老兵坐在门槛上修一只皮护腕。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萧公子?”
“董老丈?”
“我叫董七。”
“那我叫你董老。”
董七把针在皮带上穿过去。
“随你。”
“昨日那段讲得好。”
“军中死人多,故事也多。碰巧那帮人愿意听。”
“他们愿意听,是你讲得实。”
董七低头系结。
“公子找我,想听哪一段?”
“我想请你去东市。”
董七停下动作。
“替你讲故事?”
“好声音第二季,特邀嘉宾。”
董七抬头。
“我没唱过曲。”
“会不会唱军歌?”
“会哼。”
“会哼便够。”
董七把护腕放到膝上。
“刘将军待我不薄。”
“我晓得。”
“他给我酒,给我住处,还叫我把这些旧事讲给城里人听。”
“我也晓得。”
“那你还来找我?”
萧川把一包茶叶放到门槛上。
“你讲故事拿的是军饷,来我这边讲,拿的是出场钱。两边不冲突。”
董七看着茶叶,没有伸手。
“刘将军未必这样想。”
“那是他的事。”
萧川在门边坐下,拐杖横在膝上。
“你若替他办事,我不拦。你若愿意来东市,我给钱。你若两边都去,我还给你安排住处。”
董七盯着他。
“公子不怕我把军中的事讲给别人听?”
“我请你讲战友,不请你讲军令。”
这句话落下,董七手中的针停在皮带上。
萧川继续说道:
“你可以讲老何,讲那块干饼,讲三十七个人守寨。军中布防、粮道、兵数,一句都不必提。”
董七沉默了很久。
“你想借死人招揽活人?”
“我想让活人晓得,台上那些穿甲的人也会饿,也会怕,也会想家。”
萧川抬手拍了拍膝头。
“这能让他们愿意坐下来听。听完之后,愿意买茶,愿意买报纸,愿意把孩子送来学唱曲。”
董七拿起茶包,放在鼻下闻了闻。
“出场钱多少?”
萧川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贯一场。”
董七抬眼。
“太高。”
“那你开价。”
“十贯。”
“成交。”
董七又把茶包放下。
“你答应得太快,我说十贯是试探。”
萧川咧了咧嘴。
“我知道你会试探,所以开口就是二十。你报十贯,我便省十贯。”
董七盯着他,忽然笑了。
“公子做生意,连请人讲死人的故事也要讨价。”
“活人都要吃饭,死人也得有个价。”
董七把茶包收进怀里。
“我去东市,但刘将军那边,我还会讲。”
“欢迎。”
“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只讲一边。”
董七看着眼前这个拄杖的年轻人,手指在护腕边缘来回压了两下。
“那我什么时候上台?”
“第二季正赛开始前。”
“我若在东市唱不出声呢?”
“那就坐着喝茶,台词照样按钱算。”
董七笑出声。
“成。”
萧川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扶着门框停了片刻。
“董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故事属于你自己,刘封不能买断,我也不能。”
董七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话,我爱听。”
丞相府里,费祎的报纸送到诸葛亮案头。
诸葛亮翻开第一页,标题占了半幅版面。
《刘封将军的军歌为什么好听》
下面分成三栏,左栏写军歌的节奏,中栏写百姓为何愿意跟唱,右栏列出起调过高、乐器太少、歌词略显直白三处短处。
末尾还有一段小字。
“军歌能让士卒记住同袍,戏曲能让百姓记住故事,台上台下皆是人,分的是座位,不分的是一口气。”
诸葛亮看完,将报纸放到案上。
费祎站在堂下,袖中还藏着第二份印样。
“丞相,萧公子让报纸照实写,您看是否要改?”
诸葛亮没有答。
门外有人送来北市分店的账目。
第一日,北市分店入账十一贯七百钱。
其中六贯来自将军擂散场后的茶客,三贯来自报纸,剩余是木牌和咸豆。
诸葛亮拿起账目,看了很久。
“他还做了什么?”
费祎答道:
“请了董七去好声音做特邀嘉宾。”
诸葛亮把账目折起。
“刘封可晓得?”
“暂时不晓得。”
“萧川与董七谈了多久?”
“一个时辰。”
诸葛亮的羽扇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不是在跟刘封斗。”
费祎抬起头。
诸葛亮望向窗外的北市,那里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擂台上的鼓声隔着街巷传来,东市乐坊也在同一刻敲响了开场锣。
“他在把刘封的将军擂,变成自己产业链的一部分。”
诸葛亮握住羽扇,羽毛在掌中发出轻响。
“此子,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