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先生露出一丝笑意，翻身下马，与对方狠狠对了一拳：“张黑子，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哪舍得先走啊？”张校尉哈哈大笑，又看向柳红烟，语气亦是熟稔，“红烟教习，一路辛苦了。”
柳红烟微微点头：“张校尉，有劳了。”
一众学员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猜测，这莫先生与张校尉应是熟人。
“这些都是学院今年的好苗子，带他们来开开眼，长长见识。”莫先生随意地指了指身后的学员们。
张校尉目光如电，扫过一众少年少女，笑眯眯地点点头：“嗯，精气神都不错。”
说着招了招手，“跟我来，进关。”
进入瓮城，通往主关门的甬道前，设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摆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器物，形似浑天仪，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晶石。
“所有人，依次上前，将手放上去。”一名吏员高声说道，“此物可检测出妖魔伪装，乃是入关的必备检查。”
“都听清楚了，不得抗拒！”
竟然是检测妖魔伪装的手段，李源初始愕然，但想想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妖魔善于变化，若伪装成人类模样，那关口岂不是不攻自破。
学员们依言排队，逐个上前将手放在指定的位置，晶石始终散发着稳定的白光，并无异常。
轮到李源时，那白光笼罩下来，他识海深处沉寂多日的青铜宫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变化几乎微不可察，李源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些天，他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撼动分毫，没想到此刻却有了动静。
所有学员检测完毕之后，队伍通过最后一道厚重的玄铁闸门，进入关内。
跟在李源身后的吴玉，似乎对那检测手段很感兴趣，小声地嘀咕道：“这东西好啊，咱们学院怎么不弄一个？万一有妖魔混进来怎么办？”
他本是无心之语，李源却心中一动，回想起自己入学时，似乎只是简单的验看了身份文牍。
是啊，神武学院汇聚了大唐最年轻的天才，若是被妖魔混入，后果不堪设想。
前面的玉灵儿闻言，不由得好笑，转头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绝无可能。”
“为何？”吴玉不解地追问。
玉灵儿一笑，“你们可记得咱们测试天赋用的那鉴灵石？”
吴玉点点头，李源却立刻就有了答案。
果然，只听玉灵儿接着说道：“那可不单单是测资质那么简单，还有检测邪魔气息的神效，手掌按上去，若是妖魔，轻则当场现出原形，重则会被灵光灼伤。”
她傲然一笑，“所以啊，能通过鉴灵石测试的，绝对不可能是妖魔伪装，这是铁律！”
“原来如此。”吴玉恍然大悟。
难怪学院对入学检测如此自信，想不到那鉴灵石竟有双重功效。
李源心中大定，他一直担心自己识海中那座青铜宫殿，生怕与什么邪魔外道有关，既然能通过鉴灵石的检测，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只是，为何每次检测妖魔时，它都会有所触发呢？
难道，要想激发这座青铜宫殿，只能往这个思路上下功夫么？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向玉灵儿致谢。
穿过厚重的闸门，真正的雄关展现在眼前。
与他想象中纯粹的军事堡垒不同，关内规划井然，街道宽阔，两旁是坚固的石木结构营房，仓库工坊等等，甚至有一些简单的酒肆和商铺，仿佛一座边城小镇。
往来的士卒皆身着制式皮甲或轻铠，目不斜视，步履匆匆，众人注意到，那些普通的士卒，竟然皆是锻体境，连一个引元成功的都没有。
有些学员，见都是些修为明显不如自己的普通武夫，眼中不免流露出些许优越感。
毕竟，他们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入了神武学院，未来注定是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与这些凡俗军士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穿过街道，他们开始攀登城墙。
“看，那边墙上好像刻着好多字？”吴玉眼尖，指着不远处好奇地说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段数十丈长的暗青色城墙上，从一人多高的位置开始，向上直至墙垛下方，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
字迹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笔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阳光斜照，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是什么？功勋榜吗？”有学员好奇地猜测。
“不像啊，哪有这么多名字……”
“莫非是历代守关将领的名字？”
“走，过去看看！”
学员们兴奋地涌过去，教习也未阻止，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来到近前，才发现确实是无数的名字，如同沉默的蚁群，覆盖了视野所及的大片墙面。
有些名字甚至已经随着岁月风化而变得模糊，有些则相对清晰，似乎是才刻上去不久。
“王二狗”“李铁柱”“赵山河”“陈平安”……
“孙校尉”“周队正”“刘教头”……
“玄真子”“慧明”“了尘”……
“怎么这么多？”吴玉喃喃道。
一众学员都好奇不已，皆在困惑，这些名字之间看着似乎毫无关联，而且上面也没有刻上官职称呼，不知到底是何意思。
李源默默地看着，前世身为军人，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目光扫过那面冰冷的石墙，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是牺牲者的名字。”
低沉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却见沈炼缓缓走到了墙下，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双目赤红。
众人这才想起，沈炼来自玉门关，一座与神武关一样，驻守大唐西北门户的雄关。
“所有的关隘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士卒还是民夫……但凡能留下名姓的牺牲者，都会被刻在这面英灵墙上。”
竟然是所有战死者的名字！
众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在当场，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优越感，在眼前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姓名面前，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震撼。
大唐这四百年间，到底有多少场血战？又有多少条生命，为了身后的万家灯火，将鲜血洒在了这片城墙之下，最终，只剩下墙面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甚至，可能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吴玉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玉灵儿不由捂住了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就连向来慵懒的楚云河，也收敛了惯有的散漫，神色凝重。
李源静静地站立着，看着那面墙，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烈士陵园，看到了无名英雄纪念碑。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沉重，一样是以生命铸就的丰碑。
他缓缓弯腰，对着那面英灵墙，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