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他、他就是新来的灵州刺史?”
黄二爷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像被人用刀子刻在了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十几个家丁手里的短棍“当啷”掉了一地,人也跟着软了半截。
那家丁头子已经抖如筛糠,牙齿磕得格格作响。
完了。
完了!
他们方才大放厥词、要打断腿的对象,竟然是新任刺史!
围观的百姓如梦初醒。
“刺史大人!是刺史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片废墟上的人群像被风刮倒的野草,呼啦啦跪了下去。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嘴里不住地喊着:
“拜见刺史大人!拜见刺史大人!”
那被抢民女的一家三口,更是挣扎着爬了过来。
老头子和老太太互相搀着,颤巍巍地跪在唐舜马前,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那年轻女孩满脸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灵州别驾也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整了整衣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灵州别驾沈从荣,拜见刺史大人!”
他这一跪,身后那些原本还站着的官属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灵州司马毛端,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录事参军赵义,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司法曹参军事……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司户曹参军事……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司仓曹参军事……拜见刺史大人!”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围在别驾身边的那群官儿,此刻全部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官袍在尘土里铺成一片,红的青的,像一堆被风打翻的颜料。
黄二爷站在原地,像是最后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
他僵着脖子,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百姓跪了一地,官员跪了一地,就连他自己身后那些家丁,也早不知什么时候瘫软在了地上。
偌大一片空地,竟只有他一人还直挺挺地立着。
唐舜依旧站在马旁,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不逼视,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他。
黄二爷整了整那件黑狐裘,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倒在唐舜面前:
“灵州士绅,黄家黄玉林,拜见刺史大人。”
雨,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细密如丝,夹着冬日的冷风,从废墟间穿过,打在官袍上、破衣上、家丁们的短棍上,也打在一地跪伏的脊背上。
寒气从地面往上蒸,冻得人指尖发麻。
唐舜一言不发。
他居高临下,目光从黑压压的人头上缓缓扫过。
百姓们依旧跪得端端正正。
有人额头都磕破了,却仍伏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没有半分不耐。
他们等一个主事之人,等得太久了。
而这个主事之人,众目睽睽之下,敢为百姓出头。
这样的官儿,难道能是昏官?庸官?
谢安之带着两个衙役跪在一侧,腰杆挺直,神色恭谨,也不见半点焦躁。
那十几个中下层的官属,个个屏气凝神,把头埋得极低。
偶有雨水滴进后颈,也没有人敢去擦。
可灵州别驾沈从荣和司马毛端的膝盖下面,像长了刺。
他们隔一会儿便悄悄抬起头,瞥一眼唐舜,又迅速低下去。
黄二爷跪在他身后,那件名贵的黑狐裘浸了雨,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水的黑耗子。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两只眼珠子却在快速转着,时不时用余光去瞄唐舜,满是藏不住的焦躁与不耐。
唐舜看得清楚。
沉默是一面极好的镜子。
雨一淋,风一吹,谁是心里有鬼的人,就看出来了。
半晌,雨势渐密,天色愈发阴沉。
唐舜忽然“哎呀”一声,面上那点淡漠霎时化开,换上了一副极为夸张的热络神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从荣面前,双手搀住他的胳膊,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别驾何必行如此大礼!这又不是公堂之上,拱手便可,何须下跪?快快请起!”
沈从荣顺着力道站起,双膝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脸上也挤出笑来:“刺史大人仁厚,下官感佩。”
“只是按照乾律,隔品卑者皆拜。”
“大人乃正四品下,下官不过从五品上,自当行此大礼。”
“沈别驾真是讲规矩。”
唐舜笑得和煦,又扭头朝众人喊了一声,“都起来吧!地上凉,别冻着了。”
“谢刺史大人!”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沈从荣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笑道:
“刺史大人,城中已经备下薄酒。”
“您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随下官等一同入城,宴饮一番,也算是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说得恳切,脸上堆满了笑。
黄二爷也凑了过来,搓着手道:“正是,正是,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疼。”
“大人一路辛苦,喝杯暖酒,去去寒气,也好……去去误会。”
唐舜笑了笑,抬头望了望天。
雨丝打在脸上,凉意明显。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沈从荣,“接风洗尘?已经有过一场了。”
沈从荣的笑容僵了一瞬。
唐舜转头看向黄二爷,目光似笑非笑:
“方才黄二爷要断我双腿的时候,就已经给我接过一回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黄二爷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沈从荣心头猛地一沉,张了张嘴,想打圆场。
唐舜却不再给他机会。
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收了起来,像一把刀慢慢归鞘,只余森冷的刀背贴在每个人脸上。
他看向沈从荣,又看向堪堪起身的毛端,冰冷问着。
“别驾,司马。”
沈从荣身子一颤。
毛端更是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
“你二人,一个代行刺史权责,一个分管三曹,协理州务。”
“我问你们。”
唐舜抬手指向那对瑟缩在雨中的母女,又指向瘫软在地的几个黄家家丁,一字一顿:
“按大乾律,强抢民女,纵奴行凶,欲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集体凝固。
百姓们张大了嘴,目光微微亮起。
嚣张日久的黄家,终于要迎来报应了么?
沈从荣脸上最后那点笑,也跟着这一句质问,渐渐消散。
唐舜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在下颌骨处凝成一滴,砸进泥地里。
在场之人终于彻底明白,这个新任刺史,睚眦必报。
他要当着灵州官场的面,将刀架在灵州士绅大族的脖子上。
沈从荣和毛瑞互视一眼,又不着痕迹看了看唐舜的神色。
只觉这个年轻人,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