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清晨雾气未散,唐舜已带着三十骑推着粮车前往邙山。
唐舜知道李庆安的意思。
成了,他们是功臣,可入北庭户籍。
不成,便是马匪,算唐舜剿匪有功。
这是彻头彻尾的照顾。
但,唐舜筹谋日久,又怎么会草率结束?
李庆安昨夜答应的事,今早已经调拨完毕。
兵器八百人份,两个月干粮也已齐备,多是耐存的肉干。
唐舜将肉干分拣出来,与兵器一同留在大同城,再把下发的粮米全数装车。
这是诚意,也是试探,他是来谈的,不是来打的。
秦温书跟在后面,骑着一匹温顺的灰马,大腿根已经磨得生疼,却皱着眉,一声不吭。
沈红缨策马走在唐舜身侧,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势。
邙山从平地陡然拔起。
泥浆混着碎石,踩一脚陷半寸。
马蹄在滑腻的石面上打了几次滑,推车的兵卒额头青筋暴起,冬日风寒,他们却汗流浃背。
“咕咕——咕咕——”
山中,不时有鸟叫传来。
程峰走在前头,忽然刹住脚,仰起脸,一脸纳闷,“大冬天的,哪来的鸟啊叫啊?”
林间传来短促三响。
接着又是两长一短。
像鸟叫,又不像。
沈红缨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仰起头,指法变换,用同样的声音回应。
对面停了片刻,再无声响。
“走吧,这是我们专用的信号,一般人搞不清楚。”沈红缨策马向前,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众人。
唐舜点头,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上,路越窄。
一边是峭壁,刀削斧劈般竖在身侧,另一边是深沟,底下涌着乳白色的雾,看不清有多深。
推车必须两人合力才能稳住,前面的拉,后面的拽,每一步都在跟坡度较劲。
也难怪为何官兵围剿始终难以建功,邙山七弯八绕,随便走错一个岔口便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边马匪又格外谨慎,藏于深谷,还有鸟哨传讯。
唐舜对他们愈发好奇起来。
转过最后一个弯,在一处山谷里面,寨子出现在眼前。
木墙歪斜,箭楼半塌,门楣上挂着一串兽骨,被风吹日晒漂成了灰白色。
寨中房舍破败,屋檐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
有孩子躲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浮肿而细长,好奇地盯着这群陌生人看。
有老妇端着破碗蹲在墙角,碗里是半碗稀得见底的糊糊,她抬头望了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去继续喝。
角落堆着断矛,矛头锈迹斑斑,矛杆却磨得光滑顺手。
这些人,原是博州牙兵的家眷。
他们曾替朝廷守过边,拿命换过粮饷。
后来做了叛军被绞杀,活下来的,只能上山。
看着如今悲惨模样,唐舜知道,他们不是不想下山,是山下没有他们的活路。
自作孽,不可活。
沈红缨没有撒谎。
“站住!什么人!”
忽而一声厉喝,邙山马匪好似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涌荡而出,打眼看去,竟有一百余人!
他们配合默契,脚碎而快,很快将唐舜一行团团包围。
个个手持刀枪、弓矢,眼神冷厉。
如同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唐舜一行。
刀尖朝外,弓弦吱呀呀地拉开,箭头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备战!保护使君!”
梁恩义大喝一声,三队兵卒立马抄刀,将粮车横推当做掩体,几人纵马上前,护住唐舜两侧。
好迅速的动作!
唐舜没有惊慌,暗自称赞一声。
不愧是博州精锐,哪怕落草为寇,那份令行禁止的本能,却依旧在骨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唐舜手下的兵卒,在对方完成包围之后,才反应过来。
秦温书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坐在马上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往唐舜靠拢,仿佛那样才有一丝安全感。
唐舜没有惊慌,目光从那些刀尖上扫过去,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只见这些旧时精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衣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有的鞋底磨穿,露出裹着破布的脚趾。
手里的家伙更是破烂不堪,有弩没箭,弩臂上缠着麻绳。
有刀缺锋,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这群人堵在门口,阵势拉得挺大,可一眼看过去,全是穷途末路的模样。
寨门正中,一个粗犷汉子大步走来,扯着嗓子大喊,“什么人?他娘的敢来我们的寨子?都剁了喂……”
他到寨门口,看到一马当先骑着玉霜英武不凡的唐舜后,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么会不记得眼前之人!
那日冒险下山,在灵州官道截杀朝廷官员,本以为是轻松差事,却被眼前之人死死压住。
甚至连外甥女都被抓走!
唐舜认出此人,正是这帮博州马匪的二当家,牛巨大。
“牛二当家,好久不见。”
“你……你是讨债来了?红缨呢?”
牛巨大眼中,有着深深的忌惮。
“二舅!二舅!我在这里!”
沈红缨在唐舜所在人群中大声大喊,催促马匹,快速奔向寨门。
牛巨大一愣,“红缨?”
唐舜没有阻拦。
沈红缨径直到牛巨大身边,翻身下马。
她低着头,凑到牛巨大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声音极轻,旁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牛巨大的表情却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瞪大了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不可能”。
然后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在唐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犹豫。
最后整张脸沉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牛巨大盯着唐舜看了很久。
唐舜也看着他。
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就那么站着。
两个在风里站惯的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牛巨大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把一个很重的决定从肚子里搬到了嗓子眼。
他转过身,对身后喊了一嗓子,嗓门粗粝,带着沙哑,“贵客临门,请进。”
众多马匪迟疑了一瞬,然后慢慢让开一条道。
刀尖垂下去,弓弦松了,脚步往两边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夹道。
唐舜骑着玉霜,一马当先,挥手道,“进寨!”
身后的秦温书深深松了口气。
他骑着马跟在后头,看着唐舜的背影,只觉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