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七人,二百一十七张契书,都在这里。”
唐舜指着卫纵手里厚厚的一沓黄纸,“愿意的,签字画押,不愿意的……”
他平静开口,“死。”
在场镇民呼吸粗重,他们压根没得选!
一边是为期一个月的卖身契,和一个月后彻底属于自己的银子。
另一边,是命丧当场。
“军……军爷,我刘老四,愿意卖身一月。”
带头盗挖的刘老四,几乎是连滚带爬,毫不犹豫,签下了卖身契。
他挖到了两块银子,足足十两!
这十两,足够他翻新家里的老破房子!
左右不过一个月,拼了!
有一就有二。
挖到银子的三十一人,一个接一个签卖身契。
没挖到银子的,满脸不甘,却无从逃脱。
只是他们被裹挟着,或自愿或不愿,都不得不签。
很快,二百一十七张契书,交到唐舜手里。
唐舜捏着契书,像是捏着他们的命。
他们不敢动,也不敢抬头,低头看着唐舜的影子,只等着那道影子发话。
“卫纵。”唐舜轻声开口,“登记名单,按户编组,统一派工。”
“一户十人,选一个户长,睡帐篷,烧柴火取暖。”
“中途不论哪一户有一人逃走,全户皆斩!”
连坐制!
唐舜知道,这帮人面服心不服,但有机会,就会开溜。
此话一出,那些没挖到银子,被逼着签了卖身契,打算择机逃走的人,面如死灰。
同是一个镇,大都沾亲带故。
就算跑掉,恐怕会被邻里记恨一辈子。
任谁都得掂量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卫纵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案前,手里拿着册子,开始念分工。
“一户,挖黏土,十人,由刘老四领头。”
“二户,抬黏土,十人,王老五带队。”
“三户,砍竹,十人,赵瘸子牵头。”
“四户,编竹,十人,李老黑负责。”
“五户,碎石,十人,李四管事……”
名单一一念完,夜色正浓。
所有的户头,都是挖到银子的人。
他们为了合理合法得银,会天然站在唐舜这边。
编队完成之后,唐舜让他们立马开始做工,不给任何空闲时间。
今夜到明日一整日,他们都不会有睡觉的机会。
聚居之下,人一旦闲下来,就会生事。
必须用极端的忙碌,让他们没有闲聊的机会。
峡谷内活了过来。
火把照亮,热火朝天。
黏土一堆堆摆放,逐步运输到窑边。
石灰石被敲碎,垒在一起。
竹子被成片砍倒,有序摆放。
城墙处开始打地基。
唐舜留下几个士卒轮流看守,带着剩余人马返回营帐。
路途上,程卫梁等一众兵丁目光狂热,唯独朱夯脸色变幻不定,眸中透着惊惧不安。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城府竟如此之深!
近二百两假银埋入土里,不仅让百姓自发掘地,还逼得他们签卖身契!
当百姓欢天喜地做完一个月,回家抱着银子准备好好过日子时,发现银子是假的!
朱夯都能想象到,届时,这帮镇民有多愤怒,却又偏偏有苦说不出!
毕竟,银子是地里长出来的,唐舜“不知情”!
这帮人,因为贪欲,付出了沉痛代价。
只是……
朱夯深深呼吸,吐出一口白气。
天气寒冷,不久,就会大雪纷飞。
哪怕有两百多个苦力,筑城,依旧艰难!
朱夯沉默着跟随返回。
路上,有人哭丧着脸扛石头,被梁恩义一脚踹起来:“留你们一条命已经是法外开恩,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翌日一早。
太阳爬上来,晒在镇民脊背上,他们面露疲惫,坐在地里喝着糙米粥就咸菜。
全然是罪犯待遇。
此刻,唐舜面前,五座立窑已经完工。
石灰石专门选了个干燥地存放,捣成细粉。
黏土也垒好了,黄褐色,厚厚一层。
让唐舜惊喜的是,三个七旬老卒,除了能埋锅造饭之外,竟然还懂得烧窑。
唐舜递过去一张纸,“这是配方,按这个比例混料。”
老卒接过纸,眯眼看:“石灰七分,黏土三分,这……能成吗?”
“试试。”唐舜只说这两个字。
老卒点点头,带着人开始筛土、碎石、拌料。
骨架也在搭。
几根粗木桩打进地基,横梁架起,竹子密密麻麻捆绑,初步围出一段墙基。
长度铺满隘口,高却不过胸口,歪歪斜斜,看着寒碜。
但总算有了样子。
当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加水拌成生料,再放入窑中煅烧,几日时间,就可以得到水泥熟料。
有了水泥,再放入些许石膏粉,加入碎石,就可以筑城!
不仅如此,唐舜还可以将此地打造成军镇,让手下士卒们,全部住进混凝土房子,不必再风餐露宿。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正当全部镇民被集中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北坡的嘈杂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是秀水镇监镇,你们,是哪来的兵丁?敢抓镇上的人给你们做工?”
“大胆!放肆!目无王法!”
尖锐的呵斥声,让不少镇民情不自禁站起来。
北坡远处,几个人来势汹汹,想要闯入。
只是两名兵卒箭在弦上,让他们有所忌惮。
“是吴扒皮……是监镇大人!”
“咱们的监镇来了,估计是家中妻儿,见我们都没回去,报了官。”
“监镇大人,监镇大人!”
有镇民欢呼不已,跳起来打着招呼。
“啪——”
程峰一鞭子抽过去,“他娘的,都给我坐下!”
“你们签了卖身契,神仙来了也不管用!”
此话一出,镇民们这才一个个神情萧索。
是啊,卖身契都签了,白纸黑字,手续齐全!
一个穿青袍的小官带着十几个差役。
他体貌肥壮,肩宽腹阔。
偌大一件衣衫,竟然被裹得密不透风。
正是秀水镇监镇,吴勇。
吴勇抖了抖脸上的肥肉,脸色阴沉。
今天有不少百姓告状,说自家男人外出一天一夜,生死不知。
细细打听之下,才知前几日被南方行商租出去的荒地,竟然埋了不少银两!
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吴监镇听闻消息,气急败坏,点了几个差役上门找茬。
那都是他的财产!
吴勇扯着嗓音大喊:“那个南边来的行商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啪嗒啪嗒——
话音落下,十几个兵卒身着皮甲,腰胯朴刀,极速逼近。
他们左手持弓,右手引箭,弯弓满月。
霎时间,秀水镇差役如临大敌。
吴勇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这时,队伍中间分开,走出一个身板挺拔的年轻男子。
此人面色微黑,却棱角分明。
正是唐舜。
唐舜一手压着刀柄,“我就是南方行商,你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