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山川把讨来的小半个黑面馍馍宝贝似的揣到怀里,手里拿着几片捡来的白菜叶子,忍着饥饿往城外跑去。
他是跟着父母逃荒过来的,家乡遭了灾,没有活路,只能出来讨饭。
这次的灾难是全国性的,城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小半个馍馍,是他乞讨了很多家后,一个年轻的同志看他实在可怜,瞒着家里人偷偷给的。
三天前,他娘饿死在了路上,继父挖了一个浅坑,草草的埋了,连个裹身的草席都没有。
饥荒年代,人命贱如草芥,轻的仿佛风中野草,悄无声息的消失,不留半分痕迹。
陆山川来到村里人歇脚的山坡,却不见一人,明明早晨继父让他进城去讨饭时,说好的在这里等他。
“爹…爹…奶…你们在哪?我讨到馍馍了,还有菜叶子呢…爹…爹…”
八岁的陆山川站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哭花了小脸,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等来他口中的爹和奶奶。
太阳落山了,天渐渐的黑了,他又渴又累又饿又害怕,讨来的馍馍和菜叶子却一口都没舍得吃,想等爹和奶奶回来了一起吃。
他蜷缩在一棵被扒了皮的老树旁,哭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黑沉沉的,万物沉寂,一丝光亮也无。
他不知道什么时辰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喊:“爹,奶,你们在哪?我要到吃的了……”
没有人应他。
他又接着喊:“二蛋,小丫…,你们在吗?有没有看到我爹和我奶?”
回应这个男孩的,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陆山川在这个山坡上等了三天,也没有等到继父和他的小伙伴。
他已经八岁了,不傻,逃荒的这几个月,看尽了人性的凉薄,也让他过早的成熟了起来。
知道自己这是被抛弃了。
讨来的那几片菜叶子已经被他吃完了,只剩下小半个馍馍没舍得吃。
今天实在是太饿了,才咬了一小口,又小心翼翼的放在口袋里。
陆山川迷茫的坐在山坡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前几天他听继父和村里的男人们商量,说要去省城讨生活,那里有救济粮。
他不知道省城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走。
摸着口袋里那仅剩的一点干粮,打算先去附近讨点水喝,再去城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好心人,讨点吃的,顺便打听去省城的路线。
八岁的陆山川就这样开始了他的逃荒之路。
运气好时,能讨到一些吃的,如果要不到,他就去剥树皮、挖树根充饥。
从初夏到深秋,他走走停停,一晃五个月过去了,也早就偏离了去省城的路线。
又走了大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他来到一个叫田埂的县城,看着饭店里刚出锅的馒头,他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吞咽了下口水,继续往前走。
这几个月的讨饭生涯,已经让他很会察言观色了,知道在什么人手里可以要到吃的。
刚刚那个妇女的一个白眼,里面带着满满的嫌弃和厌恶,这样的眼神,他每天都会看到,知道在这里没有希望,所以他没有浪费时间,不如去别处碰碰运气。
他走了几条街,只讨到了一碗凉水。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又恰逢荒年,每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想施舍,也是有心无力。
陆山川来到这条街的最后一家,心里盘算着,如果还讨不到吃的,就把口袋里的半根胡萝卜吃了,先垫一垫肚子,下午去挖草根。
也是他运气好,来开门的是个好看的小姐姐,穿着一件格子夹袄,两个辫子垂在胸前。
黄梅林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一手拿个破碗,一手拿个棍子。
她疑惑的问:“你找谁呀?”
“姐姐,我是从新县逃荒过来的,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陆山川希冀的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看她不说话,又小声的说:“如果没有吃的,姐姐能不能给碗热水?”
黄梅林听他说的可怜兮兮,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孩,身上几乎看不见肉,瘦小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颊凹陷,脖颈细弱。
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单衣,脚上的鞋更是烂的不成样子,用稻草绑着,才勉强能穿。
“你怎么穿这么少?你家大人呢?”黄梅林边说边接过他手里的碗。
平时有人这么问,陆山川都说大人在外面等着呢,但他看这个姐姐不像坏人,还把他的碗接了过去,应该是准备给点吃的,就说了实话。
“我娘在路上饿死了,我和家里人走散了,只有我一个人。”
黄梅林听后,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那你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你和家人走散多久了?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陆山川摇了摇头:“我和我爹走散好几个月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是讨饭过来的。”
黄梅林听了他的遭遇,眼睛红红的,觉得这小孩好可怜呀,比她还可怜。
虽然她那个没良心的爹抛下她和娘跑了,但至少给她们留了钱和一个小院,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满满一地窖的稻谷和小麦。
她们吃了好几年了,地窖里都还有好几千斤,就算这样的荒年,娘俩也没挨饿。
虽然陈粮口感不好,但有的吃就不错了,如果这个年月还挑三拣四,那真的该死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黄梅林拿着他的破碗转身去了厨房,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对门口的那小孩招了招手:“你进来吧。”
“姐姐,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陆山川知道,平常人家都不喜他这样的小乞丐去家里,况且他身上脏兮兮的,鞋脏的都快看不清颜色了。
这个姐姐穿的这么干净,家里肯定也收拾的很整洁,他怕把姐姐家的地踩脏了。
“没关系,你进来吧。”黄梅林把他拉进来,还很谨慎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可疑的人,又从里面锁上门,才带着陆山川进了院子。
她那没良心的爹带着大小老婆和一窝儿女走后的第二年,黄梅林的妈妈被街道安排去了纺织厂做工,她刚上班走,现在家里就黄梅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