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
苏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面容消瘦,胡茬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灰尘,但那双眼眸中闪烁的光芒,那挺拔的身姿,分明就是王守仁。
“苏兄,别来无恙。”王守仁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苏珩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王兄,你不是应该在朝鲜吗?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王守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苏兄,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从土地庙的后门走了出去。苏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落前。王守仁推开门,侧身让苏珩进去,然后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关上院门,插上门闩。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王守仁领着苏珩走进正屋,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两张同样凝重的脸庞。
“王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珩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不是和董大人一起出使朝鲜了吗?怎么突然回京了?董大人呢?”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出了一段让苏珩心惊肉跳的真相。
原来,董越和王守仁抵达朝鲜之后,一开始还算顺利。朝鲜国王李娎虽然态度暧昧,但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对明朝的礼节。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急转直下——李娎开始以各种借口拖延与使团的会面,朝鲜的礼曹官员也不再积极配合使团的工作,甚至开始暗中刁难。
董越和王守仁察觉到不对劲,便开始秘密调查。他们发现,朝鲜内部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正在推动与女真结盟。这股势力的核心人物,是朝鲜的领议政(相当于明朝的内阁首辅)尹弼商。此人手握大权,深得李娎信任,一直在暗中与女真使者保持密切联系。
更让董越和王守仁感到震惊的是,他们发现,尹弼商与大明朝廷内部的某个人,有着秘密的书信往来。那个人,正在向尹弼商提供大明朝廷的内部情报,包括辽东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朝廷对朝鲜的政策底线。
“什么?!”苏珩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在与朝鲜私通?”
王守仁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而且,这个人地位不低。能够接触到这些核心情报的人,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甚至是……内阁成员。”
苏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劫粮案的推测——果然,朝中有人泄密。而且,这个泄密者的层级,远超他的想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们有没有查到那个人是谁?”
王守仁摇了摇头:“没有。尹弼商非常谨慎,所有的书信都是通过专人传递的,从不假手他人。我和董大人费尽了心思,也只查到那些书信是从大明境内发出的,但具体是谁写的,始终无法确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我们的调查引起了尹弼商的警觉。他开始对我们施加压力,先是削减使团的供应,然后限制我们的行动自由,最后甚至派兵封锁了使馆,禁止我们与外界接触。董大人意识到情况危急,便想方设法将我偷偷送出汉城,让我回国报信。”
苏珩问道:“董大人呢?他还留在汉城?”
王守仁点了点头:“董大人说,他身为正使,不能擅离职守。他让我先回来报信,他自己留在汉城继续周旋,争取拖延时间。”
苏珩的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董越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有这样的担当,实在令人敬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回京之后,向朝廷禀报了吗?”
王守仁苦笑了一声:“我本想直接进宫面圣,但仔细一想,觉得不妥。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内奸,既然能够接触到核心情报,就一定在宫中有眼线。如果我贸然进宫,恐怕还没见到皇上,就已经被人灭口了。”
苏珩心中一凛——王守仁说得对。那个内奸既然能够与朝鲜私通,就一定有办法在宫中安插眼线。王守仁如果贸然进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珩问道。
王守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我想请苏兄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安排一次秘密面圣的机会。”王守仁说道,“不需要通过正常的渠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需要直接见到皇上,将这些情况当面禀报。”
苏珩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忙不好帮。安排一次秘密面圣,需要绕过重重关卡,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旦被人发现,他和王守仁都可能被扣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到时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内奸就会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出卖朝廷的情报,继续危害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好,我帮你。”
王守仁的眼睛亮了起来:“苏兄……”
苏珩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谢我。这件事不容易,我需要时间筹划。你这几天先躲在这里,不要外出,也不要与任何人接触。等我安排好了,再来找你。”
王守仁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苏兄。”
苏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问道:“王兄,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苏兄请说。”
“那封约我到土地庙见面的信,是你写的吗?”
王守仁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也正想问苏兄,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珩的心中猛地一沉。
那封信,不是王守仁写的。
那会是谁写的?
那个人,为什么要约他到土地庙?又为什么知道王守仁在这里?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四周都是看不见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深深地看了王守仁一眼,然后说道:“王兄,我们可能都被人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加倍小心。”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