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王府和天气一样,沉郁压抑。
承璋不能耽误差事,第二天就得启程。
当天夜里,他想和玲珑独处,玲珑却要为静秋守夜。
承璋立时便发怒道,“她一个丫头,好好选个地方埋了已经对得起她,你去给她守夜,她受得起吗?”
玲珑道,“她不是普通丫头,是与我一起长大的,虽是顶着丫头的名,实则和姐妹也差不多。”
“玲珑,我不许你做这种自降身份之事。”
“你可以给她选个好棺材,给她找个风水宝地下葬,守灵之事万不可以。”
玲珑抬起头,目光静如古井,“你回来后,没问过一句孩子是男是女,生下来有没有哭出一声,生得什么样子。”
承璋一下愣了,结结巴巴道,“我是怕惹你伤心。”
“我关心你是假的吗?一得知你小产,我昼夜不停骑马往回赶,只怕你有什么意外,你竟怀疑我的用心?”
“你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你的付出只是在感动自己。”
玲珑起身向外走,“我一定要给她守这一夜,不让她黄泉路走得孤单。对了,我还要把她埋在夏妈妈旁边……”
她哽咽了一下,恢复平静才再次开口,“这是我想做的,而不是选一口值多少钱的棺材。”
”玲珑,我明天就得走,只想和你一起度过这一夜,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这宅子里的女人,妻妾四人,没我也有别的女人巴望着见你。”
……
静秋躺在床上,已经更衣梳妆,看起来像睡着了。
玲珑握住她的手,悲凉感铺天盖地而来。
喜鹊和春夏冬三个丫头跪在她身后,掇泣声压抑地响起。
“小姐想哭就哭一哭,别憋坏了身子。”喜鹊安慰。
玲珑在她们四人前面,背对着她们。
谁也看不到,她的泪流得满脸都是,静默地、无声地、汹涌的悲伤,让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无能会害死身边的人。
是她没用,不能找出害她的人。
她低头从袖中拿出帕子慢慢擦去眼泪,沉声道,“你们都回吧,我想一个人和静秋说说话。”
“对了,去找琉璃来,把殿下接到她院子里过夜。”
不多时主屋里响起琉璃的声音,仿佛在劝承璋。
又过一会儿,门开了又合上,院子响起脚步声又归于平静。
玲珑握住静秋的手,暖不热,连带她的手也变得冰凉。
“是谁?”
玲珑自言自语。
“谁能把你半夜从屋里叫出去?”
“用什么借口能把你叫出屋子?”
玲珑想起一件事,春夏秋冬四个丫头要好的很,但从金陵回来后,静秋便说自己睡得浅,夜里总醒,要了单间的厢房独居。
大丫头里独住一间房的,只静秋和喜鹊。
喜鹊是因为那四个丫头排挤她,不得已才自己住。
静秋那时真是因为睡不好?
玲珑控制不住自己,静秋看承璋的眼神带着崇拜,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可静秋并没做过任何越界的举止。
玲珑赶走这些不着调的念头,余光看到门外影子一闪。
她起身猛地开门,一人向内倒进来,爬起来跪好抬头向着玲珑讨好地笑道,“小姐看见我了呀。”
却是喜鹊。
四下里没人,她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玲珑关上门责问,“你为什么偷听墙角?”
喜鹊道,“我是偷着来找小姐。”
“因为我断定静秋姐姐不是意外死掉,是有人谋害。”
玲珑定定看着她。
喜鹊趴地上,从床下拿出一双沾泥的鞋,那双鞋已经略有点干,从筐里拿出一条脏裙子,湿了一大半,又干了,水渍很明显。
“小姐,这些天一直下雨,少不得湿了鞋子裙子,可在院子里当差打着伞,裙子湿不了这么高,顶多湿半尺。”
“小姐瞧这裙子湿到哪了?”
“说明在静秋姐姐溺死之前的那一晚,她也出去过,还去了不算近的地方。”
“她所见的那个人与她的死亡一定有关系。”
“奴婢只是没想通,为什么会约在水塘边。”
“院子里没人之处很多,根本不必跑那么远。”
“那就是有什么事必须在水塘边讲,小姐说,会是什么事?”
玲珑摇头,“我不知道。”
“要我约人,必会约在西边花架处,更僻静,更好走,更不容易撞到人。”
“去把立冬叫来。”
“是。”
……
不多时,立冬红着眼睛进屋。
玲珑道,“有件事,需辛苦你。”
“小姐请吩咐。”
“你藏到静秋溺毙的水塘边,盯住水塘,有任何人过去,你只需看清是谁,不必惊动。”
“好的小姐。”
“千万注意不要被人撞到,只辛苦你今天一晚。”
立冬领命而去。
“小姐有了怀疑之人?”
“你怎么知道。”
“小姐只叫立冬姐姐盯一晚。”
玲珑看着喜鹊,惨然一笑,“那你也有怀疑之人了,所以知道我怀疑的人与你怀疑的人是同一人。”
“你为何怀疑那人?”
“小姐忘了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了?”
“我对男女之情的敏感本就异于常人。”
“对见不得人的心思,更是闻得到味儿的。”
“所以死了那么多女孩子,我却活了下来。”
“你还猜到什么?”
“我猜静秋姐姐会水。不然小姐不会现在这种表情。”
玲珑心内如沸水翻腾,五内俱焚。
可面上依旧平静,这一夜,喜鹊陪着玲珑直到天亮。
一早玲珑听到承璋回来,咬咬牙,起身,回房帮他收拾东西。
承璋不说话,玲珑将收拾好的东西递给他,低声道,”多谢殿下大度,今天我便叫人发丧,也算对得起她陪我一路走到现在。”
承璋面色缓和下来,虽没说话,却底把玲珑搂在怀里,用力抱了抱。
“承璋,你在外要保重身体。”
她抬眼看着年轻俊朗的男人,用力回抱了他。
丫头们来催,说外面马都备好了,侍卫和长随也已经等在外头。
承璋这才松开玲珑,嘱咐,”你好好想想后续之事,若一时回不来,写信给我。”
“放心。”
……
太子要扒开拦水闸,水势过大,把堤防全部冲垮。
上下游一起受灾。
可怜老百姓以为来了皇子不用担心,大部分人都没逃跑。
大水冲垮许多人家,上下游淹死不知多少人。
房屋毁坏坍塌不计其数。
普通水灾变成特大水灾,京师上下哗然。
皇上掀了龙案,大发雷霆。
坊间到处都传皇上立了个草包太子。
太子沉默回京,却没忘偷偷把阿婵也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