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陈飞继续深入的讲述,事情的涉及面越来越广。
放高利贷的,逼得一个老板跳了楼。
只是还好,这位跳楼的老板没死成,最后被救了回来。
那事闹大之后,区里都知道了,最后通过双岛镇党委书记,区法院的一位副院长的运作,最后还是“摆平了”。
2007年的时候,双岛这边一个市场要改造,郑小海想揽工程,镇党委书记柳广生给给他开了绿灯。
管城建的副镇长,在柳广生的授意,还有郑小海的金钱攻势下,镇里这几年的工程、拆迁,都是经他的手。
许多来双岛这边承包工程、投资建厂的商人,但凡业务上和郑小海有重叠、有竞争的。
要么官面上的工商、卫生、环境等等各种手续办不下,检查通过不了;要么,就被郑小海派人殴打、威胁。
最后,要么离开,要么分润利益给郑小海。
否则,就别想在双岛立足。
再之后,郑小海还兼上了掮客的生意。
帮一些不法商人,和镇里的、区里的领导搭桥牵线,渐渐的,他自己的人脉也越混越好。
而且,郑小海这人,还特别“识趣”、“会做人”。
这些年,郑小海通过虎哥,每月都会给派出所里送“孝敬”,名义上是“慰问民警”、“警企共建”,实则就是为了买平安。
而教导员陈祥龙,则隐于幕后,一切台面上的事,都交由陈飞来办。
正因为这样,陈飞才知道了这么多的内情。
随着陈飞的讲述,王创才明白,为什么双岛这边的事情,虽然局里有一点点的耳闻,但却一直查不到什么。
原来,整个派出所,知情或不知情的,基本上都被买通了。
就算不了解内情的人,但也因为或多或少的收取红包,拿了高档烟酒等好处,都被腐蚀了。
王创的脸都感觉有点火辣辣的,这个案件,哪怕真的漂亮的办完,但公安该丢的脸,也被丢的一干二净。
而且,随着陈飞的不断交代,除了双岛镇的领导干部,还有法院的一位副院长,工商局的一位副局长,卫生局的一名副局长,发改局的一位副局长等等,多名区里的中层干部。
陈飞整整讲了近两个小时,贺正华记笔录的手,都写得发酸。
结束了询问,陈飞在签完字后,突然抬头向王创问道:
“王局,我们这些人,尽心尽责的去抓人、去办案,最后,所有的证据,却都抵不过领导的一句话,您说,那法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原本站着一直在抽烟的王创,听到陈飞的问话,转头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道:
“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个别领导的私语,是权力的滥用,那是他的问题;领导干预办案,那是人坏了,不是法律坏了。”
“你的难处我懂,换谁都会煎熬。”
“但对抗不公的方式,不该是自己也变成违法的人,你最后选择自暴自弃,和嫌疑人搅在一起,等于你自己,亲手撕碎了你信奉的东西。”
“如果我们这些执法的人,一遇到压力就直接投降同流合污,那法律才真的没有意义。”
“陈飞,你要明白,法律不会自动扫清黑暗,需要有人哪怕顶着代价,守住这条线。”
“你没能扛过去,我很惋惜,也很遗憾。”
“但是,这是你的悲剧,不能怪法律本身!”
陈飞看着王创眼睛,眼底那股抗争的火气骤然熄灭。
他缓缓的垂下了目光,脸上那层愤懑褪去,反倒浮起一种麻木的怅然,嘴角也泛起淡淡的苦笑,低声开口道:
“是啊,我本可以走别的路子。”
“只是当时……看不到别的出路了。”
贺正华走到他的身边,准备带着他离开房间。
陈飞走了两步后,突然顿住脚步,用着近乎叹息的语调说道:
“王局,都说“正义可能迟到,但绝不缺席”,但是,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还有意义吗?”
王创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迟来的正义,算不上完美的正义,肯定会留下伤疤。”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再怎么翻案、追责,都没法原样抹掉。”
“受害的人受了苦,你自己走歪了路,这些损失,时间补不回来。”
“从这个角度讲,它是有缺憾的。”
“但你问有没有意义!?”
“我干刑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案子。”
“如果连迟来的正义都不要,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权力可以随意篡改证据,坏人可以一手遮天,受害者永远无处说理。”
“到那时候,就不是正义来得晚,而是压根没有正义。”
“迟来的正义,最大的用处,不是把已经破碎的一切复原。”
“是给受害者一个交代,告诉所有人,错的东西终究要纠正,作恶的人早晚要被清算。”
“它没法抹平已经受过的委屈,可它守住了法律最后的底线,向人们证明,规矩永远不会是摆设。”
说到这里,王创不由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是代价太重了。”
“等待正义的这段日子,煎熬是真的;有些人,包括你在内,没能撑到那一步,自己先滑进泥潭,这也是最让人可惜的地方。”
“正义会迟到,但人一步踏错,毁掉的自己,很多时候再也回不来。”
“我始终坚信一点,正义不是外在,而是始终在于我们自己的心里。”
“如果,你自己始终坚持着,那正义就永远存在,不会迟到,更不会缺席。”
王创的回答,让陈飞久久没再开步。
他突然转身,正视着王创,一个立正,慢慢的举手,向他敬了一个礼。
随后,陈飞猛地转身,随着贺正华走到门外。
当贺正华关上了房门后,陈飞突然开口说道:
“陈大,带我去我家里,我这些年,私下存了许多录下、记下来的交易记录,还有几次郑小海、王虎等人腐蚀那些官员时候场景。”
贺正华猛地感觉鼻子一酸,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飞的肩膀:
“好兄弟!”
办公室里,王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眼角,还有湿湿的泪痕。
手上的烟,留着长长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