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两台黑色公务车驶出县委大楼。
李安平的专车内,李安平和马守礼一起坐在后排,满文波坐在副驾位置。
前面马守礼的专车里,则坐着李安平的专职联络员,刚年前被提拔为县委办副主任的关方和,还有马守礼的联络员,县政府办副主任余数。
初春的双门,寒意尚未褪去,道路两侧越冬的麦田泛着淡淡的青黄色,旷野之上少行人。
车辆一路向西南方行进。
随着车子的不断前进,地貌开始缓慢变化。
原本连片平整的耕地一点点变少,视线之内,低矮的小山包一座接着一座接踵而至。
牛角峪大峡谷如同一道天然割裂的鸿沟,横亘在县域西南。
峪北就是牛角镇,峪南就是峰山镇地界。
路面也从宽阔的柏油公路,逐步变成弯多坡陡的盘山水泥公路。
车窗外面,到处都是裸露的碎石坡,山上植被稀疏,看不到大片成规模的果园与农田。
马守礼侧头望着车窗外连绵起伏的荒丘,面色平静,缓缓开口:
“书记,峰山镇的情况,我之前看过不少材料,也有所了解,这地方的地理条件,确实很棘手。”
“同样的种子,同样的化肥,放到牛角峪北边就能有不错收成,搬到这边坡地,产出直接大打折扣。”
“山上灌溉条件先天不足,大部分坡地只能靠天吃饭。”
“这些年县财政也给了不少转移支付,修道路、修饮水工程,硬件条件有所改善,可产业发展始终突破不了瓶颈。”
李安平望向车窗外一座座连绵的小山丘,沉声说道:
“输血只能维持基本运转,一个乡镇想要真正站起来,终究要有内生的产业。”
“种植业不行,养殖业受场地限制,工业招商区位条件又不占优。所以这次我们过来,不是带着答案来的,是来找答案的。”
马守礼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怕兜兜转转一圈,依旧找不到出路。”
李安平语气沉稳,“找不到出路,那就把家底摸得更透彻,至少以后帮扶政策能够精准发力。”
“最怕的就是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凭着纸面数据拍脑袋定产业。”
两人说话间,车辆抵达峰山镇政府大院。
院子不大,两栋老旧的两层办公楼,墙面已经有些斑驳。
镇党委书记、镇长两个人站在大门口,就只有他们二人,没有其他班子成员列队迎候。
接到满文波的电话通知,他们清楚,今天来的是书记。
虽然这位县委书记,现在正处于公示期,接下来马上就是南平市委常委了。
但他们这位县委书记的脾气,这么长时间以来,下面的人都了解了。
这位书记既然通知说,不要搞大队人马迎接这一套,那就千万不要自作主张的去搞。
否则,除了挨批,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
其实下面乡镇的领导,对于李安平这位县委书记的这种习惯,是打心眼里拥护的。
要知道,下面乡镇也是很忙的,特别是双门县以前因为穷,下面的乡镇不要说超编,连满编的都没几个。
在这种情况下,特别是像峰山镇这种穷镇,想招些干活的编外人员,也都是精打细算的。
镇里的领导实情是人少分管事务多,特别是像现在春耕这种农忙时节,镇里的领导都忙的团团转。
偏偏这种时候,又经常会遇到县里的领导下来检查指导工作。
为了迎接领导,乡镇领导得放下手头上的事,来等候迎接,有时候下面乡镇真的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不像现在,因为李安平这位书记不喜欢迎来送往,每回下乡发通知时,也会明确指定需要哪些领导在,基本不会搞那种全体班子迎接的虚礼。
而双门县这一年多来,因为书记的风格,其他县领导也都收敛了,纷纷效仿。
要不然,人家书记下来就一两个主要领导陪同,你一个常委下来却要整个班子迎接,怎么,你比书记还牛?
所以,这就是体制内的一种实情,如果一位“一把手”严于律己,就会带动一地干部的作风习惯。
李安平下车后,与峰山镇党委书记毕纯、镇长方昌德简单握手寒暄几句。
之后,李安平便直接说道:
“就不用上去办公室坐了,你们镇里的相关报表、统计数字县里全部掌握,我今天来,也不是想听你们的书面汇报。”
“今天辛苦你们当回向导,直接带我们去全镇空心化最严重、条件最艰苦的村落,我们实地去看一看老百姓的生活情况。”
镇党委书记毕纯虽然听说过,这位书记在工作方面的直爽风格,但他和李安平接触不多,所以神色难免有些局促,如实汇报道:
“书记,条件最艰苦、空心化最严重的,那就要数许家山村了。”
“这个村子坐落在镇域腹地山丘之中,过去是地质灾害重点监控村。”
“山里滑坡落石风险高,交通闭塞,这两年落实县里易地搬迁政策,全村三百多户,一千一百多口人,都已经搬迁到山下集中安置小区。”
“去年的时候,山上还有十多户老人在居住,这些没搬的老人,大都都是年龄较大,恋旧情结严重,镇里做了好几回工作,但他们始终不肯搬。”
“后来还是镇里动员他们的亲戚朋友齐上阵,才把这十多户的老人劝下了山。”
“不过去许家山村,上山只有一段盘山水泥路通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只能徒步走老青石石阶。”
“那就去许家山老村。”李安平当即拍板。
一行人重新上车,党委书记毕纯上了李安平的车,坐在副驾位置介绍情况。
满文波和镇长方昌德则上了前面这辆车,在前带路。
两辆轿车沿着蜿蜒的盘山水泥路,向着山丘深处行进。
公路越往上越狭窄,部分弯道会车都需要小心避让。
行驶到半山腰,硬化道路彻底走到尽头。
众人全部下车。
脚下,一条被几代人踩踏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古阶,顺着山势蜿蜒向山林深处延伸。
石阶缝隙长满了暗绿色青苔,两旁灌木杂草丛生,不少枝条横斜出来,看得出来,已经很少有人行走。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徒步,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轻响,四下十分安静,只有脚踩石板、踩踏枯草的沙沙脚步声。
越往山上走,四周越显荒凉。
大约二十多分钟徒步攀登,转过一道山弯,整片许家山老村子,豁然铺展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