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他长呼一口气，声音渐渐放轻，像是在缅怀过去。
“她叫艾莉娅，金色头发，蓝色眼睛。”
莉薇娅认真看着他，安静听了起来。
“我遇见她的时候是一个很冷的冬天，积雪深得能够没到小腿。”
洛林想起那个金发小女孩倔强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
“那时候她的身体很差，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在努力装作没事。”
“我把她带回去之后，她一开始总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被丢掉，所以经常装作很懂事，实际上什么都怕。”
莉薇娅眨了眨眼。
“像我吗？”
“有一点。”
洛林伸手替她梳理起脸侧发梢，像是怕她因此多想，立刻解释：
“不过只是有一点，你们其实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洛林思索片刻。
“最明显的区别，大概是她比你吵闹不少。”
“吵？”
“明明自己能发光还会怕黑，却总是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明明身体很差，却天天拿着木剑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说自己以后要成为勇者拯救世界。”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有时候还会披着床单当披风，让我配合她扮演各种角色。”
“她很喜欢勇者的故事？”莉薇娅问。
“嗯，喜欢到有点烦人的程度。”
“比如经常编一些听着让人十分尴尬的台词，问我够不够威风。”
“你记得很清楚。”
洛林动作一顿，忽然忘了原本想继续说什么。
“……毕竟一起生活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
“几年。”
莉薇娅安静下来，许久没有开口，久到洛林有些忐忑，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那她现在在哪里？”
洛林沉默了。
他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莉薇娅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就像是单纯从逻辑上得出了这个疑问。
她听起来对你很重要，可她现在不在你的身边，那她现在在哪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只是很难回答。
因为莉薇娅问得太平静了，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想知道什么。
“在很远的地方。”洛林说。
“为什么？”
洛林低头看着她那纯净的淡紫色眼睛，最后还是没有用含糊的说法带过去。
“因为一些原因，需要暂时分开。”
莉薇娅眨了眨眼。
“暂时。”
“不是丢下她。”洛林说。
他说完忽然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听起来有点心虚。
“我没有问这个。”莉薇娅说。
“嗯，你没有问这个。”洛林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自己想说。”
“为什么？”莉薇娅又问。
“因为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洛林低头看着怀里脸色略显苍白的灰发少女，又将目光移向略靠下方的小雪雕。
小雪雕也抬头看着他，淡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两个莉薇娅同时在等待他的答案。
“误会……我会把照顾过的人丢在很远的地方。”
洛林继续解释：
“她现在不在我身边，是因为她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
“而且现在的她，和现在的你，还不适合太早见面。”
莉薇娅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眼中露出疑惑。
“不适合见面？”
“嗯。”洛林点头。
“你们身上都有特殊的力量，现在还做不到完全控制，这时候见面可能会失控，发生不好的事情。”
“会伤害到彼此吗？”她问。
“也许会。”洛林说。
在他记忆里的主线结局中，勇者与魔女终究会走向相遇。
无论最后是谁获胜，结局都差不多。
一方吞噬另一方的力量，以此完成最终蜕变，打破这个世界对成神的限制。
再往后，就是被称为神战的终章。
可那种结局，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要的只是两位少女好好活下来，获得应有的幸福。
而所谓完美结局，过去在游戏里几乎不可能实现。
既要让她们各自成长到顶峰，又要在命运修正的压力下避免她们走向敌对，最后还要让她们在不吞噬对方的状态下成神。
但现在已经不是游戏了，他有种直觉，这一次，他能做到。
只是至少现在，在她们完全掌控各自力量之前，在莉薇娅还没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之前，她们还不能太早见面。
莉薇娅把头挪了挪，贴在他的胸口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还有些虚弱，也或许是因为她能感觉到，洛林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太详细。
于是她只是安静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又轻声问：
“那她以后会来找你吗？”
“会。”洛林语气笃定。
“听起来，你很相信她。”
“因为我跟她做过约定。”
“等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再也不会离开她。”
莉薇娅安静地听着这句话。
等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再也不会离开她。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再也不会离开。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重的约定，重到洛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贴在洛林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那声音没有变快，也没有变乱，可莉薇娅就是觉得，洛林在说起那个人的时候，好像离这里很远。
他应该是在想念那个人，想再次见到对方。
莉薇娅目光慢慢低了下来，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自己。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不是讨厌，也不是难过。
只是胸口莫名变得有点空，好像洛林明明还抱着她，可她却忽然感觉自己离他更远了。
于是小雪雕抬起手，慢慢按向洛林的衣领。
莉薇娅也抬头看向那里。
“那是很重要的约定，对吗？”
“嗯。”洛林说。
很重要，所以她记住了。
艾莉娅，金发蓝眼。
会怕黑，会拿木剑，会披着床单当披风，喜欢勇者的故事。
和洛林一起生活了几年。
洛林给了她家。
洛林相信她会来找自己。
洛林和她有很重要的约定。
“她厉害吗？”莉薇娅问。
“现在应该已经很厉害了。”
“应该？”
“因为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莉薇娅抬起眼睛。
“你会想她吗？”
洛林看了莉薇娅一会，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会。”
莉薇娅没有移开视线，认真观察着他的表情。
“经常吗？”
“偶尔。”洛林说。
“但不会忘记。”
莉薇娅再次安静下来。
不会忘记。
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词。
她以前觉得，只要人不在身边，就很容易消失。
比如荒原里的人，比如那些没有名字的尸体。
比如她曾经觉得自己活着跟死掉没什么区别的时候，也总幻想自己突然消失，然后再也没有谁记得。
可艾莉娅不在洛林身边，洛林却依然记得她，而且记得很清楚，连她披着床单玩扮演勇者这种事情都记得。
莉薇娅忽然觉得，记住一个人的所有，好像也是一种很厉害的照顾。
“那她也会想你吗？”她又问。
“应该会吧。”
洛林顿了顿，补充一句：
“她以前很黏人。”
莉薇娅眨了眨眼。
“黏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喜欢待在我身边。”
“像我吗？”
洛林低头看着她。
莉薇娅也抬头看着他，目光只是有些好奇。
过了一会，洛林说：
“在这个部分上很像。”
莉薇娅想了想。
“那她现在还黏人吗？”
“不知道。”洛林说。
“或许已经长大不少了。”
长大，她知道这个词。
莉薇娅目光低垂。
长大之后，就会离开洛林身边吗？
她不太清楚。
可艾莉娅似乎就是这样。
她曾经被洛林照顾，曾经和洛林一起生活了很久，可现在她在很远的地方，有自己需要走的路。
洛林说，那不是丢下她。
莉薇娅相信洛林。
所以那应该真的不是丢下。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还是有一点寂寞？
“洛林。”莉薇娅轻声问。
“嗯？”
“你等她的时候，会寂寞吗？”
洛林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住。
远处，那座小山还在缓慢向前移动，轰隆声隔着雪原传来已经淡了不少。
洛林目光闪烁几下，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对她隐瞒。
“有时候会。”他说。
莉薇娅轻轻点头。
原来洛林也会寂寞。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意外。
因为洛林看起来总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连一座山都能让它自己走起来。
可他也会因为一个不在身边的人感到寂寞。
那个人果然很重要。
重要到不在身边，也会留下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莉薇娅慢慢抬起手。
她现在还有些虚弱，没多少力气，所以动作很慢。
洛林低头看见她努力抬手，便主动握住了她。
莉薇娅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安静了一会。
“那我现在就在这里。”她说。
洛林一愣，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莉薇娅只是认真看着他。
“虽然我不是艾莉娅。”
“也不知道怎么让人不寂寞。”
“但是我现在就在这里。”
小雪雕也抬起头，淡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林。
洛林看着怀里的灰发少女，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莉薇娅会不安，会把自己和艾莉娅进行比较，会担心自己也是被他照顾过又会被放到远处的人。
她或许确实会在意，可她最先想到的，好像并不是担心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发现，他会因为另一个人不在身边而寂寞。
于是告诉他，她在这里。
洛林沉默片刻，最后低下头，轻轻跟她的额头碰到一起，持续了一小会。
“嗯。”他说。
“我知道。”
莉薇娅闭上眼。
她觉得这个答案应该还不错，至少洛林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
于是她安心地靠回他怀里。
小雪雕也慢慢滑落，躺在她腿上，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任务。
远处，艾尔莎忽然举起法杖。
“我想到办法了！”
希芙尾巴瞬间炸开。
“不要给山加速喵！”
“可是只要从后面轻轻炸一下——”
“那叫轻轻吗喵！”
洛林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还在缓慢移动的小山，又看了看神情认真的艾尔莎。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产生的那些复杂情绪，好像一下子被冲散了，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
“艾尔莎。”洛林说。
“嗯？”
“不要破坏环境。”
艾尔莎有些失望。
“哦。”
莉薇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们的对话，轻轻眨了眨眼。
她又想起了那个名字。
艾莉娅。
她还没有见过那个人。
但她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会让洛林记得很久，也会让洛林有时候感到寂寞的人。
很特殊。
很重要。
莉薇娅慢慢闭上眼。
她想，如果以后真的见面，她应该认真看一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