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洛林坐在旅店窗边，认真思考着今天有没有必要出门。
白露镇的街道已经逐渐热闹起来，远处的面包房升起白烟，天空中掠过的飞鸟偶尔落下一条白线，于是街上有人抬头对着天空怒骂。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感觉不太正常。
因为一想到某位前圣女小姐兼现洛林信徒，随时可能用那条新建立的信仰联系找到他并喊他神明大人，他就忽然觉得，今天待在旅店里不出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有点怕了。
塞涅菲娜总不能找上旅店来吧。
“洛林。”
莉薇娅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
“今天不去找菲娜姐姐吗？”
“她应该很忙。”
“可是你昨天一直路过。”
“……”
就在洛林沉默的时候，意识中那缕信仰忽然闪了闪。
他把注意力投了过去，然后，一道轻柔的声音便顺着那缕信仰联系，慢悠悠地飘进了他的脑海。
【塞涅菲娜：我亲爱的神明大人，您虔诚的信徒想问一下——】
【今天是打算躲在旅店里不见我吗？】
洛林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好。
现在她确实没找上旅店，可她也不需要找上旅店。
【洛林：不是。】
【塞涅菲娜：那就是准备来见我？】
【洛林：也不是。】
【塞涅菲娜：那就是在想我。】
【洛林：……你这个推理过程是不是少了很多东西？】
【塞涅菲娜：可神明大人回应我了。】
【今天也是被眷顾的一天呢~】
然后她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似乎只是确认祈祷会被回应，就已经足够满意了。
洛林长呼一口气，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只要这条联系还在，他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跑不了了。
莉薇娅忽然凑到他面前，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洛林。”
“嗯？”
“你现在是感觉无奈吗？”
洛林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你答应我，可以教我洛林的事情。”
“所以我想知道，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洛林忽然感觉有点欣慰。
她开始主动尝试理解别人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很大的进步。
“嗯，那个确实是觉得无奈。”他说。
“因为塞涅菲娜刚才向我祈祷了。”
“不讨厌，但又确实很麻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只好无奈。”
莉薇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洛林无奈，是不讨厌，可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差不多。”洛林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洛林。
“那我可以试一下吗？”
“试什么？”
“让你无奈。”
洛林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好奇。
下一秒，莉薇娅已经小心翼翼地爬到他膝盖上。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只要洛林露出一点不愿意，就会立刻退回去。
洛林下意识想拒绝，可看到她那副认真观察的样子，动作又停住了。
她坐好之后，抬起头，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可以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现在呢？”
“……你这是在做什么？”
“确认无奈。”
洛林沉默了。
她靠得很近，灰色长发垂落在他手边，淡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表情认真到让人根本没办法责备。
洛林长叹一口气。
“对，是很无奈。”
“因为不讨厌，但不知道怎么做。”莉薇娅点点头。
“……你倒是学得很快。”
洛林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不应该夸她。
“那我可以继续吗？”她问。
洛林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感觉自己还没从塞涅菲娜的坑里爬出来，似乎又要踏入另一个坑里了。
“小灰。”
“嗯？”
“这种事情不用专门练习。”
“可是我想知道洛林的事情。”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像是在确认某种看不到的复杂事物。
“表情，声音，心跳，还有什么时候会叹气。”
“我都想知道。”
洛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大部分人听到一位可爱少女，这么认真地想要了解自己，应该都是会开心的。
他看着坐在怀里认真研究自己表情的莉薇娅，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忍不住感到欣慰。
看来养成方向是对的。
应该是对的。
至少比刚离开荒原时好多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跟预想中有点不一样。
……
洛林最终还是决定出门。
不是因为他想去见塞涅菲娜。
只是继续待在房间里，也躲不开她名为“祈祷”的调戏。
更重要的是，再让莉薇娅这么认真研究下去，他总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她写成一本《洛林观察笔记》。
另一方面，既然莉薇娅开始主动了解别人，那就不应该一直待在房间里。
洛林觉得，与其让她继续观察研究自己，不如带她出去看看更多人。
这样应该更健康一点。
于是两人吃过早餐后离开旅店，沿着白露镇的主街慢慢往前走。
洛林买了两份热牛奶，给莉薇娅那杯多加了一勺蜂蜜，自己的却没有。
“洛林不喜欢太甜？”她问。
“算是，甜度还是适中比较好。”
莉薇娅点点头，认真记了下来。
他们经过某个路口时，洛林脚步很自然地拐向另一条路。
莉薇娅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尽头，似乎通往塞涅菲娜的杂货铺。
“洛林，不想见菲娜姐姐？”
他沉默了几秒。
为了避免给莉薇娅造成什么不好的误解，洛林最后还是选择干脆承认。
“今天……不太敢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过于热情了，有点受不了。”
莉薇娅认真点头。
之后的时间里，她发现洛林看到小孩子追着狗跑时会笑，看到路边有人摆着一摊破烂会多看两眼。
她认真询问洛林，然后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洛林一开始还觉得欣慰，后来忽然觉得不太对。
“小灰，不用什么都记这么清楚。”
“可是我想更了解洛林的事情。”
“……”
就在洛林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该把《洛林观察笔记》这件事扼杀在萌芽阶段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竖琴声。
声音十分空灵，像是风在替他歌唱，也像水珠从石尖落进清潭里。
“……于是那位勇者立于黑潮之前，白金剑光分割天地，诸王在废墟中高呼他的名……”
一位清秀少年模样的吟游诗人坐在光秃秃的树下，兜帽下的尖耳暴露了他的不凡。
他的面前摆着只木碗，正笑盈盈地讲述着某位勇者如何拯救众生。
洛林本来只是凑热闹的心态，想着顺便过去听听故事。
于是，他随意地扫了那位精灵少年一眼。
然后脚步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