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白彦还是没有返回铁匠铺。再怎么说，虽然她对那位文静内向的姐姐很有好感，但特地跑回去一趟也显得太冒昧了点。
况且，人家既然能拿到委托券，应该也是很有本领的才对。
本就没心没肺的白彦，想开了就立刻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朝无光黑市的方向溜达过去。
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魔晶战裙的三层裙摆随步子摆动，裙边金线在路旁晶石灯下映出暖色。
白发、猫耳、黑红战裙凑在一起，回头率高得离谱。
沿街的摊贩停下吆喝，几个玩家也朝她这边多看了几眼。
有个年轻男人满脸自信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朝着白彦的方向迈出一步，旁边的同伴便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
“打个招呼，交个朋友。”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趁早说说吧。”
年轻男人愣了愣。
“你什么意思？”
同伴压低声音：
“白头发，猫耳朵，一米五左右，戴着一个能变成大锤的手镯，还没想起来吗？上午那个黄三，就是招惹了她。”
“黄三？探索里程第四十九那个？”
“对。被狼族巡查领队打断半身骨头，扔出了集落。有人出门看过，人还有气，但能不能熬到明天还不好说。”
年轻男人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我不怎么爱交朋友。”
相近的议论沿街传开。
上午的事早已成了集落里的新谈资。有人说白彦是狼族请来的贵客，有人说她是肖恩铁匠铺的亲戚，还有人信誓旦旦，声称亲眼看见狼灭对她笑脸有加。
总之一句话，后台相当硬！
传到后面，版本越发离谱。
白彦路过一家酒馆时，甚至听见里面有人说，白彦其实是本地NPC混在玩家中的卧底，专挑不长眼的玩家打个半死然后抢光所有物资，再丢出去！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拳头。
“我的名声已经凶成这样了吗？”
战裙胸前的魔晶核心亮了半息，彩枢的声音从营地核心内传来。
“想澄清一下流言吗？”
“为什么要澄清？”白彦脚步轻快，“又没人知道我ID，还没人找麻烦，多省事啊！”
她甚至朝路边几个正在议论的玩家露出一个乖巧笑容。
几人齐齐后退半步，让开整条路。
白彦满意点头。
很好，文明出行，从路人主动让路开始。
集落不算大。她一路向南，穿过两条商业街，又绕过一片堆放矿石的仓区，很快抵达无光黑市的入口。
入口位于一面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两根石柱撑起低矮拱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乌木板。木板写了三行灰字。
“不得照明。”
“钱货两清。”
“黑市之内，不问来路。”
拱门内外，分出两片天地。
外面有晶石灯、发光苔藓、矿炉余火，虽然不像外界的白天那么亮，但也算清晰视物。
可一旦跨过拱门，所有光亮便都被挡在身后。内部是一座宽阔溶洞，顶部与边缘全融进黑暗，仅有一盏盏豆大的油灯散落各处。
原来无光黑市还真是名副其实。
这里的发光苔藓少得可怜。只有每一个摊位前的一盏油灯，照亮一小块区域，数步之外便只剩人影。
每个摊位都铺着黑布。摊主多半用斗篷罩住全身，兜帽压得很低，手上也戴着皮质或金属手套。
顾客不问姓名，摊主不报身份。双方谈价时压着嗓子，谈成便交钱，谈不成便各自离开。
“嘶，真有黑市的味道啊！”
白彦站在光暗交界处，缩了缩脖子。
“还好我早就不怕黑了！”
说完，她一脚踏进无光地带。
身后的亮光被拱门截断，眼前只剩远近不一的灯火。
白彦伸手摸了摸胸口，魔晶战裙运转正常，负岳也安稳扣在右手腕上。
赤品+防具，赤品武器，二百六十五点真实防御，这份家当给了她足够底气。
黑一点罢了！真遇见突发情况，就算打不过也足够支撑她跑出去找狼灭告状！
地面经过修整，没有突起的石笋，也没有水坑。白彦看不清脚下，只能凭十五点精神感知周边动静。
右前方有几人停在摊位前，看打扮，都是玩家。
白彦看到其中一个玩家拿起摊位上的东西，仔细打量了半天，随后便是一句压低的咒骂。
“又是问号！这还买个屁！”
“别无能狂怒了，老板都在看你。”
“我看看也犯法？”
“说实话，咱又看不出来，这个风险有些大了。”
白彦耳朵动了动，朝最近的油灯走去。
摊位前站着四个玩家，装束各不相同。其中一人拿着半截骨头翻来覆去地检查，另一个人在旁边劝他放下。
摊主坐在黑布后，双手拢进袖子，一句话也不说。
“老板，这是什么骨头？”
“两百银币。”
“我是问它有什么用。”
“买回去便有用。”
“那它叫什么？”
“买回去便有名字。”
玩家把骨头放回原处，转身就走。
白彦差点乐出声。
不愧是黑市。
商品介绍是没有的，保真是不存在的，售后保障是随缘的。
但，按理说，玩家拥有系统模板，自带鉴定功能，这里又不禁止顾客上手，应该很容易淘到金才对啊。
她挤到摊位边缘，低头查看黑布上的货物。
断裂的石片、灰白骨头、刻有花纹的铜块、装在瓶中的粉末，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果实。东西摆得很乱，外形倒是一个比一个唬人。
白彦先看那颗黑色果实。
系统面板弹出。
“？？？：？？？”
她换成铜块。
“？？？：？？？”
再拿起装有粉末的瓶子。
“？？？：？？？”
还是问号。
白彦不信邪，又转去旁边两个摊位试了几件货物。系统给出的结果没有变化，别说品质与属性，连物品名称都不肯显示。
玩家最大的金手指被黑市按住了。
这下，玩家们全抓了瞎。
系统模板能读取怪物、装备、材料的信息，也是玩家敢在地下世界冒险的重要依仗。眼下鉴定功能失效，他们与本地顾客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还不如本地人。本地人从小接触矿物、怪物素材和遗迹物品。玩家进入游戏才几天，哪来这么多见识？
黑市摆出的东西又真假混杂。真货未必长得好，假货还专门挑华丽外形。
想捡漏，怕是有些难了。
白彦沿着摊位走了一段，越看越头疼。
一名玩家花三百枚银币买走一块“远古魔兽脊骨”。他刚离开摊位，身边同伴便用匕首试着刮了刮骨头外层的黑色，结果掉漆了，露出里面的白色木料。
两人回头找摊主，哪里还有摊主？这个环境，交易完成，人家直接把灯一吹，隐入黑暗，找都找不到！连摊子都已经卷走了。
另一个摊位前，有人拿着一枚红色晶石讲价。
摊主拍着胸脯说那是火龙眼球凝结的结晶，能让火系技能提升一个品质。
白彦站在旁边听了几句。
对方从开价两千银币，一路降到八十银币，还附送一张所谓的龙穴地图。
真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白彦越走越谨慎。恩诺那句“十个摊主有九个能把石头说成龙蛋”，含金量还在上涨。
走到第四排摊位时，她在一盏铜油灯前停下。
这里的物品比前几处整齐。左侧摆金属器具，中间放旧书与残页，右侧则是数件破损首饰。
白彦的视线落在一件小巧器物上。
它只有巴掌大小，三足双耳，腹部圆鼓，盖子上留有六个气孔。外层布满青绿色铜锈，底部刻着模糊纹路。油灯照在器物边缘，能看见几条磨损严重的云纹。
第一眼看去，这是个小香炉。
白彦拿起器物，放在掌中掂了掂。
分量不轻。
内部也没有香灰残留。
系统面板仍是老样子。
“？？？：？？？”
“老板，这个香炉是什么东西？什么价格？”
她朝藏在黑袍里的老板招招手，又晃了晃手里的器物。
摊主抬起头。
兜帽内部不辨面容，只传出一声笑。
“哎呀，这可不是什么香炉！”
“小姑娘，我跟你说，这是近古时期东方修士文明的产物。在那个时代，此物被称作炼丹炉！”
周围几个玩家听见“炼丹炉”三个字，也朝摊位靠了过来。
摊主坐直身体，伸出一根戴黑手套的手指，点向炉盖上的气孔。
“看见没有？六孔聚气，三足定火，腹内另有乾坤。只需投入怪物血肉，它便能自行炼出精品丹药。”
“普通丹药可以恢复生命与体力。若投入高阶怪物素材，还能产出永久增强力量、速度、耐力的灵丹。”
“这东西落在懂行的人手里，等同于一座会下金蛋的矿山！”
围观玩家吸了口气。
有人开口问道：“真能永久加属性？”
摊主没有理他，只盯着白彦。
“小姑娘，你与它有缘。这么久了，你是第一个一眼就看上它的。换成别人来问，我开价一千银币。你若诚心想要，五百银币拿走。”
旁边那人忍不住了。
“我出五百！”
摊主摇头。
“不卖。宝物择主，它选中了这位姑娘。”
白彦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炉。
好家伙，饥饿营销都用上了。
但该说不说说，她真见过丹炉，也清楚野道士那座炉子的产能。这摊主所言，和野道士的丹炉几乎完全一致，怪物血肉扔进去，药丸便能一批批出炉。野道士靠那份手艺，赚得盆满钵满。
要是这个小炉真能用，五百银币不贵。
自己拿来炼药也好，交给野道士提升产能也好，都是一笔长久买卖。
“真的假的？这么好？”
白彦把小炉翻过来，查看底部纹路。
摊主抬手按住胸口。
“黑市做的是长久生意。我这摊位经营了十几年，何时骗过客人？”
旁边有人嘀咕：“谁能认出你是哪一个？”
摊主没接这句话。
白彦又问：“真是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自己炼丹卖钱，反而要卖掉？”
摊主早有准备，当即答道：
“你有所不知。丹炉需要投入怪物血肉，但我没有战斗能力，也不愿出去与怪物厮杀。我平日只爱探访古迹，研究旧文明留下的物件。”
他伸手摸了摸小炉外壁。
“此物便是我从一处古迹中挖出的。为此，我还折了两个同伴。”
“宝贝放在我手里，派不上用场，还会招来外人惦记。与其守着它过日子，不如换成银币与资源。你得丹炉，我拿报酬，各取所需。”
“这个道理，对不对？”
白彦没有回答。
这套说法还挺完整。
身份是遗迹探索者，货物有明确出处，出售原因也说得通。摊主连同伴折损都讲进故事里，既抬高物品价值，又把自己的开价衬得厚道。
心态也很符合，这就是黑市版本的野道士啊！
白彦捧着小炉，猫耳朝两侧偏了偏。
五百银币对白彦不算伤筋动骨，但白花出去依旧肉疼。
可这摊主言之凿凿的样子，还有几分可信度……
恩诺的提醒从脑中翻了出来。
无论摊主说什么，只能信一小半。
白彦抬头问：“能试试吗？”
“古物珍贵，试用会消耗内部灵性。”摊主摊开双手，“黑市规矩，钱货两清，买定离手。”
“那你怎么证明它能炼丹？”
“黑市交易，哪有什么证明，讲究的就是一个相信！你若信我，就拿走，你若不信，那你就走，何须多言？”
语气似乎有些不悦。
先前喊价的玩家马上配合。
“你不买就放下，我买！”
白彦没有立刻松手，还在迟疑。
五百银币换一座丹炉，这买卖太诱人，但又有些拿不准。
她的知识储备不够，系统鉴定又被封住，单靠眼力根本分不出真假。
脑子忽然一动。她眼界不够，有人够啊！
白彦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营地核心，在思维层面发出呼唤。
“彩枢姐？”
彩枢很快应答。
“我在。”
作为白彦的营地核心，二者本就能在思维层面直接交流，只是平日里更习惯出声对话。
“你能感知外界，对吧？”
“可以。”
白彦继续问道：“你看看这个东西。摊主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它的信息全部藏了起来，连系统都查不出来？”
口袋里的营地核心浮起七彩光泽，又很快收拢。
彩枢的声音传入白彦脑海。
“不是摊主使用了隐藏手段，问题出在这片地界。”
“整座溶洞都被异文明造物的力量覆盖。那种力量不属于炼金文明，也不属于地精科技，应当是某种大阵或场域。”
“它会遮蔽范围内一切物品的信息。发光苔藓不能在这里生长，也是受它影响。”
“只要还在场域内部，玩家系统便读不到任何物品的名称、品质与用途。”
白彦揉了揉鼻子。
“这样……但只靠眼力，我也认不出这些东西的好坏啊。”
彩枢：“但是我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