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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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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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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在沈林外扎了一夜的帐篷。 不是他不想进。是他进不去。 沈林里面没有路,地上的雪深到膝盖。他试了两次,都走不到林子深处——不是在林子里绕圈,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不是物理的挡。是一种直觉,像脚踩到某个区域,后颈发凉,汗毛竖起,呼吸变浅。 像是有东西告诉他:不要再往前了。 他在林外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来,吃了两口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天黑了,雪停了,林子里一片死寂。 夜里,他做了个梦。 不是那个“血衣梦“。是新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面前是那棵老松树。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袍,头发花白,扎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盘腿坐在雪地上,膝上放着一卷书。他抬起头,看向程野——目光是淡的,像看一个路过的孩子,不像看仇人。 “你来了。“那人说。 程野在梦里问:“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你终于走到这了。“ “我走到哪了?“ “走到你该来的地方。“那人伸手,指了指他膝上的那卷书,“这里有你要的答案。你伸手,拿。“ 程野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那卷书的一角,冰凉的。 “你要答案,我有一个条件。“那人说。 “什么条件。“ “把你的令牌,给我。你放下令牌,离开这里,从此,你不再是传承者。你不再是种子。你自由了。“ 程野看着那人。他看不清他的脸——那人脸上有一层光,不是白光,是灰白的,像雪的反光。 “你拿令牌做什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由了。“那人说,“你不是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自由吗?不查了,不救了,不流血了。不做一个梦。“ 程野握紧令牌。 “你想要答案,就交出令牌。你舍不得,就继续查。但你会一直查下去,直到雪把你的命收走。“ 程野盯着他:“你,是旧主?“ 那人没有说话。 “你是九先生?“程野追问,“还是——你是沈家的家主?“ 那人笑了。笑得很淡,像一个见过很多世面的老人,在听孩子说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他们叫我什么,我都认。沈家的家主,九先生,旧主——都是同一个名。“那人说,“我等你,等了十年。现在你到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令牌,或者,留在这张网里。“ 程野睁开眼。 天亮了。 他躺在雪地里,被冻醒了。太阳出来了,照着雪,白得晃眼。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还是那几棵老松,还是那片雪地。 他手里,还握着令牌。令牌是凉的。 他以为刚才是梦。 但等他站起来,走到昨天他“进不去“的地方,他发现,他能进去了。 雪地上,一条路,像被人踩过一样。从林口,一直延伸到林子的深处。路上有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刚走过。 程野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 他没有其他选择。他往前走。 他沿着脚印走。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碑。 碑很旧。是青石的,碑面斑驳,字迹模糊。他蹲下来,用手掌扫掉碑面的雪,凑近了看。 碑上只有一行字: “沈青之墓。“ 沈青。 初代。 程野站起来,看着这块碑。碑前没有坟包,没有堆土,没有任何祭品。空荡荡的。 他蹲下来,用指头摸那块碑。碑石很凉,凉得浸骨头。 他忽然发现,碑脚有一个缝隙。像是碑被移动过——或者,碑脚下藏了东西。 他小心地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一样东西。硬的,凉的,圆环状的。 他把它拿出来。 是一枚戒指。 旧铜的,上面刻着字。他凑近了看,借着雪光,辨认那两个字: “夏——“ 程野的手,猛地一抖。 “夏“字。 戒指。 夏家的戒指。 这枚戒指——不是程九爷的那枚(那枚被旧主摘走了)。这枚,应该是夏家女藏起来的那枚——手账里写的“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藏在沈青墓的碑脚里。 程野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旧主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你找到了。“ 程野猛地转身。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袍,头发花白,扎着一个发髻,用一根草绳别着。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很平和,像一个见过很多年事的老人在打招呼。 和梦里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等了十年。“ 程野握紧戒指,后退一步。 “你是谁?“ “我说过,你叫我什么,我都认。“那人说,“但我更喜欢你叫我——九先生。“ 程野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九先生。旧主。沈家的家主。 他终于见到真人了。 “你刚才说,我等你等了十年。“程野说,“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做决定。“九先生说,“你把戒指交给我。我就把令牌还给你,让你走。你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你外婆藏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能过她要给你的人生。“ 程野握紧令牌。戒指还在他手心里,像一颗种子。 “你要戒指做什么?“ “戒指是锁。“九先生说,“你把锁交给我,就等于把传承者的血衣交给了我。你从此不是传承者。你,自由了。“ “自由“。 程野看着他。 “你想要自由,就给我。你不想给——那你就得留在这里,留在这局里。“ 程野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手里的戒指。铜的,旧的。上面刻着“夏“字。这是夏家女的遗物。是程九爷的“锁“。是几十年前,一个老人藏在碑底的。 “这枚戒指,是我爷爷的。“程野说,“你摘走了他手上的那枚。这枚,是夏家藏起来的。你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所以——“九先生说,“它应该物归原主。“ “哪个原主?“程野说,“你是沈家的。它是夏家的。夏家的东西,该归夏家人。“ “那你说,它该给谁?“ 程野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上百年、养了九代传承者、毁了九代人的“九先生“。 他开口说: “我不给你。“ 九先生没有生气。他看着程野,笑了。就像刚才梦里笑的一样。 “那你,就留下来吧。“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你想通。“九先生说,“留到你愿意把令牌交给我。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留到你在雪里,做出一具尸体。就像你的祖父一样。“ 程野握紧戒指,握得指节发白。 “你问完了,该走了。“九先生转过身,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对了——“你,戒指还给我。 程野看着他。 “你要戒指做什么?“程野问,“你已经有九代人的血了。“ “这枚戒指不一样。“九先生说,它“它上面有锁,是第八代程九的血,被你藏起来的那枚。它,如果不在我手上,就永远锁不住。就永远差一个人。“ “差谁?“ “你。“九先生说,“你的血,还在你自己身上。只要戒指不在我手上,我就锁不住你。锁不住你,你就——留不下来。你查下去,你就会变成第十代。“ 程野说:“我本来就是第十代。“ “你不是。“九先生摇头,“你也是不一样的。你是混血。你身上,一半是传承的血,一半是夏家的血。你不是单纯的第十代。你是—— “是什么?“ “是完美体。“九先生说,“九代的血,到第十代,才会凝成一颗。那你的血,就是那一颗。你就不是第11代——你是最后一颗,天命。“ 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等着我熟?“ “你熟了,我就摘。“九先生笑了,“你说对了。所以——你交不交?“ 程野看了一眼手里的戒指。 然后,他伸手,把戒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不交。“ 九先生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深,像看着一个孩子在做一件可爱的、注定失败的事。 “那好。“他说,“那我等。等你熟了。等你心甘情愿。等你像你爷爷一样,自己走进雪里。“ 他说完,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雪里。 程野站在沈青碑前,手按着胸前那枚戒指。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面对九先生。 他也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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