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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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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雪松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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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是坐长途车到白桥镇,再从白桥镇走山路去的雪松寺。 白桥镇离白桥村还有二十里地。他在镇上吃了碗面,问了路。卖面的大婶说:“雪松寺?山上那个破庙?你去那儿做什么?那儿没有人了。“ “寺里没有和尚吗?“ “有个老和尚。好几年没下山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死了。反正没人管他。“ 程野付了钱,背上包,往镇外走。 山路是土路,下过雪之后又化了一半,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多小时,翻过两道山梁,才看见雪松寺。 寺不大。灰瓦,白墙,墙皮脱落了大半。山门上的匾额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半边——“雪“字还在,“松“字只剩个“木“旁。 门是虚掩的。门板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又像老人手抖: “送死别来,求生请走。“ 程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两行字,像一句反话。你要是来“求生“,它让你走。你要是来“送死“,它让你进。可程野既不觉得自己是来求生的,也不觉得是来送死的。他只是来“问“的。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院子里很空,青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正殿的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没有香火,没有钟声,连鸟都没有。 只有一个老和尚,蹲在院子西边的墙根下,正在扫雪。 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老和尚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每一下都要用全身的力气。他穿着灰色僧袍,旧得发白,头上是灰白的短发,胡子拉碴,没有剃度干净——不像个正经和尚。 程野走过去。 “大师父。“ 老和尚没抬头,继续扫。 “大师父,我是来问一个人。“ 扫帚停了一下。 “问谁?“ “程九。白桥村的程九。他死之前,来过这里。“ 老和尚直起腰,转过身,看着程野。 他长得很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不是清澈的亮,是那种看了很多年、看了很多事的亮。他上上下下看了程野一会儿,然后说: “你姓程?“ “是。“ “程九的什么人?“ “孙子。“ 老和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扫帚,转身往正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程野。 “进来吧。雪下大了。“ 正殿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佛前亮着,光很弱。佛像是泥塑的,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灰泥。佛前的蒲团旧得看不出颜色。 老和尚没有上香,没有拜佛。他直接走到供桌前,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供桌上。 “程九把一样东西留在这里了。“他说,“他说,将来会有人来取。来的人,姓程。“ 程野看着那个布包。布是土黄色的,旧棉布,裹了好几层。他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线装,封皮是暗蓝色的,没有字。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程野翻开册子。第一页,没有字。第二页,也没有。第三页,还是空白。 他翻到第十几页,才看见字。不是毛笔写的,是铅笔写的,字迹很草,像是一边记一边怕被发现: “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旧主来过两次。第一次,他问我:你要不要活。我说:要。他说:那你就要做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把血衣传下去。我说:传谁。他说:你孙子。“ 程野的手,指节发白。 “第二次,他带了一枚令牌来。他说:你只要把它放在雪里三天三夜,血债就会过继到下一代。你就可以解脱。他说,你解脱了,我也可以收。“ “我没有答应。我说:沈已经死在雪里了。我不做。“ “他说:你不做,我自己做。“ “他走之后,我烧了那枚令牌。不是真的——他后来带回来给我看的,是真的。他说:你烧吧。烧了,还有下一个。血衣不绝,血债不止。你烧得完吗?“ 程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更乱,像是临终遗言: “我死后,把令牌留在这里。把信留在这里。把册子留在这里。等那个孩子来取。如果他来了,告诉他——“ “血衣是旧主的。你走。别回头。“ “别学我。“ “程九。“ 程野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一样的字。一样的“别学我“。程九爷在每一处遗物里都写了这三个字。像怕他忘。 老和尚在供桌旁边盘腿坐下,看着程野。 “你叫程野?“ “嗯。“ “程九爷等你等了十年。“老和尚说,“他说会有一个孩子来,我还不信。我说,现在年轻人谁还信这个。他说:他会的。他不来,也会被引来。“ 程野把册子收好。 “大师父,“他问,“程九爷当年,是怎么死的?“ 老和尚沉默了一下。 “他在寺里住了一个月。走的那天,下了大雪。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我问他办什么事。他说:去给一个人收尸。“ “收尸?“ “他说,九代人的债,该清了。他要去把那个债收走。“ 程野皱眉:“债?“ “他说的是……“老和尚想了想,“他说的是血债。他说血债不是一个东西,是一样活着的东西。它养了旧主,也养了我们。你把它收回来,它就绝了。但你收它,它先要收你。“ 程野的呼吸慢下来。 “他后来回来了吗?“ “没有。“老和尚摇头,“第二年在雪里,村人发现了他的尸首。抱着一个……抱着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程野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抱着一个人。 程九爷,也是抱着一个人死的。 “他抱的是谁?“ “不知道。尸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烂了大半。抱的那个人——身形是个女人。没人认识。不是村里人。“ 女人。 程野想起夏家女的手账——程九爷死在腊月二十七,雪里。手账里写“他的左手无名指,没有戒指。有人把他的戒指摘走了。“ 程九爷死前,是去见一个人的。 他见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夏雨桐的外婆? 不。程九爷死的时候,夏家女还活着,她后来嫁了人。 他见的另一个女人。 谁? “大师,“程野的声音干涩,“程九爷死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老和尚想了想:“他走那天,穿了一件旧棉袍。灰的。“ “怀里那个人呢?“ “看不清。雪太大。但——“老和尚顿了顿,“我记得他身上有一片红。不是血。是那种布的颜色。很旧的红。“ 红。 程野的心,沉下去了。 红。 又一个“红“。 他想起那张照片。红色大衣。血衣梦里的女人——穿红色大衣的尸体。 程九爷抱着的那个“女人“,也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不是同一件。但都是红的。 旧主设计里,夏家女穿红。传承者抱红。 第35章的梦,程野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初代沈青抱着一具穿红衣的女尸死在雪里。 每一代传承者都爱上一个穿红衣服的夏家女,然后在雪里抱着另一个“红“死去。 旧主把“红“做成了仪式。像祭品。像供品。 程野站起来,把册子放进包里。 “大师,程九爷走的时候,说去的地方是哪?“ 老和尚想了想:“他说——往北。他说,雪松寺往北三十里,有一片松林,叫沈林。他说去那里。“ “沈林?“ “沈家林的沈。他说那里有初代沈青的坟。他说他要去看看,然后回来。“老和尚摇摇头,“他再也没回来。“ 沈青的坟。 程野把“沈林“记在心里。他想起第29章那张纸条——“十二月初七,白桥村,沈青碑下。一个人来。“ 沈青碑。 不是坟。是“碑“。 “沈青碑下。“ 旧主约的,就是那个地方。 程野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令牌。 他忽然觉得,令牌是烫的。 “大师,“他问,“你刚才说,程九爷把令牌留在这里了。但令牌现在,在我手里。“ “令牌不是程九爷留的。“老和尚看着他,“令牌是旧先生留的。程九爷留的是那本册子。他说—— 令牌会自己找来的。“ 程野把令牌握紧。 原来令牌也是“引“的一部分。旧主故意让它流到程野手里。令牌引路,旧主引命。 “你接下来要去哪?“老和尚问。 “沈林。“ “那是他死的地方。“ “所以我更要去。“ 老和尚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程野没听懂的话: “送死别来,求生请走。“ 程野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不求生,也不求死呢?“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扫帚,走出正殿,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下一下地扫。 程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背上包,走出寺门。 门外,雪还在下。细密的,像盐粒,落在山路上。 他往北走。往沈林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扫帚的声音。扫帚在雪上,沙沙,沙沙。 他知道,老和尚在送他。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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