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军车平稳驶出少帅府,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贺虎稳稳握着方向盘,视线目视前路,余光却敏锐察觉车厢里诡异沉闷的气氛。
后座的白花侧身靠着车窗,小脸绷得紧绷,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身气鼓鼓的模样。她心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看着那一对互相折磨、明明情深却偏要假装陌路的两人,只觉得又荒唐又憋屈,一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副驾落座的贺龙,状态更是颓靡不堪。
昨夜被少帅指派了一桩极致为难的差事,既要想方设法套蓝伊的话,打探曼姝的过往情史,还要中秋接人、日后软看死守留住曼姝。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不擅长的儿女情长琐事,逼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此刻他双眼浮肿发黑,眉眼耷拉,满脸一筹莫展的憔悴,整个人蔫蔫的,满心都是有苦难言的纠结与痛苦。
车厢死寂,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轻响。
贺虎实在受不住这低气压,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闷:“花儿,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虎哥,我帮你教训那个惹你不痛快的人!”
话音落下,他又侧目看向副驾萎靡的贺龙,满脸不解:“还有大哥,你这模样也太憔悴了,昨晚压根没睡好吧?到底怎么回事?”
黑色军车依旧行驶在去往军营的路上,车厢里气氛还带着方才的郁结。
白花憋了一肚子火气,忍不住嗔怪出声:“别提了,你们家少帅如今简直有些疯魔!对那个外乡来的女子喜欢得无以复加,就算那女子心里装着别的男人,他依旧一往情深。”
她便把今早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从自己在屋外听见曼姝睡梦之中哭喊“山宗哥哥”,到禀报给赵崇岳,谁知少帅听闻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欣喜若狂,还再三叮嘱自己好生照料曼姝,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贺虎,满心不解:“虎兄弟,你说说,你们男人,对待心上的女子都这般包容吗?就算人家心里装着旁人,也照样一往情深?”
贺虎当即把头一摇,语气坦荡干脆:“花儿,可别一概而论!我喜欢的女人,心里可没有别的男人!”
“咳咳!”
副驾上的贺龙听见这话,猝不及防猛地咳嗽两声,尴尬地别过头。
白花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啊?虎兄弟,原来你也有心仪的姑娘了?什么时候的事,快说来让我们听听,也好叫我排解排解心中烦闷。”
眼看军营已经近在眼前,贺龙实在不想留下来听二弟诉说儿女情长,连忙开口打断:“你们俩就在这里下车吧,离军营已经没几步路,这车我还要进城办差事。”
“龙大哥,就短短几步,何必这般折腾。”白花皱眉说道。
贺龙斜睨她一眼,哭笑不得:“你这姑娘真是直肠子,看不出我二弟想要同你私下说几句话吗?赶紧下车!”
白花万般不情愿,贺虎倒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两人一前一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贺龙不再多言,调转车头,驾着军车向着城内疾驰而去。
路边只剩下白花与贺虎二人。
贺虎望着身旁的姑娘,心口砰砰直跳:“花儿,你想不想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白花抱着胳膊,依旧还在为少帅府的事心烦,随口回道:“想,你尽管说,我帮你参谋参谋。可别学少帅那样,要么遇上性子刚烈的母老虎,要么遇上心思琢磨不透的女子。”
贺虎耳尖通红,局促地搓了搓手掌:“你把眼睛闭上,这人你是认得的。我在男女情事上没什么经验,说出来实在难为情,我怕你瞧见我这副害羞模样。”
白花半信半疑,依言闭上双眼。
贺虎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微微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白花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一震,用力将他一把推开:“贺虎!你做什么?!”
贺虎怕她转身跑掉,立刻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少年武将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格外认真。
“花儿,虎哥我喜欢你。自打第一次见你便动了心,虽说头一回碰面,你还放狗咬我。可你的泼辣、你的善良,你的一切,优点也罢缺点也罢,我全都记在心里,样样都喜欢。只是你性子大大咧咧,直肠子一个,一直没有察觉。”
说着,他从衣襟之内摸出一对闪闪发亮的金耳环,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
“花儿,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处?若是你也中意我,就收下这对耳环。若是不愿意,往后我便只当你是妹子,绝不再来扰你。”
白花用力挣扎手腕,心头乱糟糟的,少帅府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还盘旋在脑海。
“你先松手!少帅那边一堆事正搅得我心烦意乱,你偏生又来同我说这些!”
“我不松。”
“快松开,等会儿军营的弟兄们路过看见了,免不了要拿我们取笑!”
贺虎脖颈一扬,一身武将的坦荡磊落:“他们要笑便由他们笑去!老子表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花儿,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好?”
白花望着他通红的脸颊,滚烫的眼神,心底那点烦躁渐渐散去。她性子向来敢作敢当,不愿像曼姝那般百般隐忍扭捏。
“我……我……行,把耳环拿来,给我戴上。我白花行事光明磊落,才不会像那外乡女子一般瞻前顾后。”
贺虎大喜过望,连忙拿起耳环,小心翼翼替她戴好。
金灿灿的耳环衬得她面容愈发明艳,白花脸颊火辣辣的,微微垂眸:“好看吗?”
贺虎看得眼睛都直了,憨憨一笑:“好看,看得我眼都直了。”
趁他满心欢喜,毫无防备,白花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便快步跑开。
“花儿!你等等我!”贺虎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贺龙握着方向盘,驱车穿过闹市,在城中铺子买上几盒精致点心,便一路赶往城东绥安中学。凭着少帅府的身份,跟守门人稍作交代,守门人便领着他径直去往蓝伊的教员办公室。
“蓝老师,有人找您。”
“哦,来了。”
蓝伊放下手中堆积如山的学生作业,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把眼镜戴好,起身走出门外。
看见廊下身姿挺拔的贺龙,她眉眼弯弯,笑着开口:“长官,是曼姝找我吗?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贺龙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递过去,蓝伊伸手接在手中。
“蓝老师,并非曼姝找你。是少帅吩咐我过来,专程告知你,中秋那日,请你到少帅府赴宴小聚。”
“原来是这样。”蓝伊轻轻点头。
贺龙脸上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蓝老师,你上午可还繁忙?我想请你吃顿午饭,正好也跟你说说曼姝近来的境况。”
“好呀,我上午已经没有课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贺龙走在蓝伊身侧,神色带着几分局促难为情。
“蓝老师,你对城东熟不熟?我实在不清楚哪家馆子饭菜适口。”
“城东新开了一家粉丝铺子,味道地道,价钱也实惠,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贺龙略一沉吟,摇摇头:“还是寻一处安静地方吧,毕竟曼姝的事,有些话不便当众闲谈。”
“说得也是。那我们便去泰安楼,那里可以订包厢,正好方便说话。”
“甚好。”
两人步行十多分钟,抵达泰安楼,伙计引着进了一间僻静包厢。
蓝伊只点了自己爱吃的粉丝与两道素菜,端起茶杯静静喝水。
贺龙怕她吃得寡淡,又添上几样硬菜:麻辣鱼、凉拌鸡、莲藕排骨汤,另外又叫来一壶老酒。
“蓝姑娘,往后你直接唤我贺龙就好,一口一个长官,我听着实在别扭。”
“好。”
蓝伊指尖摩挲着杯沿,惦记着挚友,连忙问道:“对了,曼姝身体可好些了?这几日学校课业缠身,我想请假都抽不开身。麻烦你转告她,再过两日,我一请到假期,便立刻前去探望她。”
“曼姝身子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少帅担心她独自待在医馆不安全,便接回少帅府休养了。”
“那便好,有少帅府护着她,我心里也踏实不少。”
不多时,一桌酒菜尽数上齐。贺龙给蓝伊斟满热茶,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拿起干净筷子,主动往蓝伊碗里夹菜。
“蓝姑娘,不必拘谨。”
“多谢,我自己来就可以。”蓝伊客气推拒。
酒过数巡,几杯烈酒落肚,贺龙脸上泛起酒意,神色也松弛下来。
“蓝姑娘,你老家是何处?”
“我是绥南柳清镇人。”
“柳清镇?”贺龙眼中一亮,“巧了,我出身老鹰寨。”
“啊?!”
听见老鹰寨三个字,蓝伊不由得吃了一惊,眼底满是意外。
贺龙见她这般反应,爽朗一笑:“蓝姑娘不必害怕。我同你说这些,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我本是粗莽匪寨出身,说起来,怕是有些高攀了你。”
“没有的事,我只是吃惊罢了。老鹰寨从前可是绥安地界最大的匪寨。我们儿时夜里,大人哄孩子睡觉,只要说老鹰寨的人来了,吵闹的孩童立刻就安分躺下。”
“哈哈,想不到我们老鹰寨名气这么大,还能叫小孩子闻之色变。”贺龙仰头笑出声。
“柳清镇乡绅蓝付,便是你的父亲吧?”
蓝伊轻轻颔首。
“我们当年在山上,讲究劫富济贫,对乡绅、教书先生、医者向来敬重,从来不曾侵扰过你们家。”
“我知晓老鹰寨行事尚有底线,只是,你如今为何投军了?”
“你多久没有回故乡?”
“已经三年有余。”
“这便说得通了。当年我们寨子,被我们家少帅一举收编。那时候他不过是刚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后生,不光收服山寨,还救过我的性命,给我们这群走投无路之人一条出路。这般难得的人物,偏偏情路坎坷,遇上银巧巧那般刁蛮恶妇。如今已经休妻,满心满眼喜欢你的好友曼姝,可曼姝姑娘却处处躲闪回避。我们做兄弟的,在一旁看着,都替他揪心难受。”
话音落下,贺龙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不提少帅了,说起这些只叫人窝火。”
蓝伊见他酒意上头,神色微醺,便顺着话头试探:“贺龙大哥,你们少帅,确实算得上本领过人。”
“那是自然,没有他,渝城那边的人坐不稳位置。”贺龙带着几分醉意,语气笃定。
蓝伊端起茶杯,装作随意闲谈,继续往下探:“那,你们对于其余各方势力,心里究竟是什么态度?”
贺龙闻言,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包厢房门,见外面没有动静,他眯起眼,带着几分戏谑笑道:“蓝姑娘,莫不是喝茶喝糊涂了?哪里来什么其余势力。”
他虽然喝了不少酒,脑子却没有彻底昏沉,关键的话,半句不肯往外吐露。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杯碟轻轻相碰的细碎声响。
蓝伊心中暗忖,此人看着粗犷豪放,醉酒之后,口风依旧严实。
蓝伊拿起筷子,轻轻给贺龙碗里夹了一筷菜。
贺龙抬眼,恰好望见她那一双如玉般莹白纤细的手,心口不由得一阵发痒。酒意翻涌上来,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心脏砰砰擂一般跳个不停。
蓝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忖,鱼儿已经渐渐上钩,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婉平和的模样,轻声开口试探:“贺龙大哥,家里可有为你说亲?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贺龙端酒杯的手顿了顿,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没有。早些年我倒是看上过一个姑娘,可人家嫌弃我匪寨出身,这事便不了了之。后来便一心跟着少帅打仗办事,再也没有多想过儿女私情。”
蓝伊身子微微往前凑近几分。贺龙身上淡淡的酒气阵阵飘过来,拂在她的脸颊,连她耳尖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贺龙被她挨得近,心神晃荡,反问道:“蓝,蓝姑娘,那你呢,你可有心仪的人?”
“我……我也没有。读完上海女子大学便回到家乡教书。只是父母日日催婚,催得我都不敢轻易回家。”蓝伊垂着睫毛,轻轻说道。
贺龙大笑一声:“蓝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想来追求你的人应当不少吧。”
“大学的时候确实有过几个。可如今世道动荡,相隔千山万水,我又不愿远嫁他乡,便全都回绝了。”
听见这话,贺龙心底一阵窃喜,只觉得自己尚有几分机会。犹豫片刻,他坦诚开口:“蓝姑娘,实话同你讲,我今日来本是带着差事。可见你这般漂亮可爱,我实在不忍心哄骗你。”
蓝伊眼睛一亮:“是什么任务?若是并非军机大事,不妨说给我听听。龙大哥,你看着粗犷豪放,实则心思细腻,我看得出来。”
“哈哈,蓝姑娘你当真是可爱。”贺龙咧嘴一笑,酒意上头,防备松了大半,“倒也算不上什么要命机密。是少帅吩咐我,打探曼姝姑娘的过往。想问问她求学时期,有没有心上人。曼姝身上刀伤枪伤一大堆,比我们这些当过土匪、上过战场的人还要多,少帅想弄明白,从前她究竟做过什么。”
蓝伊心底暗自冷笑:这个赵崇岳,真是异想天开,还派人来套自己的话。她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说道:“曼姝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只是她从来不肯说那人是谁。我只记得,她从前常常佩戴一支簪子。”
“果真有心上人?”贺龙叹了口气。
“嗯。”
“那她从前究竟做过什么?”贺龙紧跟着追问。
蓝伊抿了抿嘴唇:“这件事我固然知晓,可这是我挚友最大的秘密。我若是说出口,曼姝便再也不会认我这个朋友。那姑娘看着柔弱,性子极硬,底线极重。”
贺龙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蓝姑娘,要怎样你才肯吐露?”
蓝伊眼神定定望向他,低声道:“我想听听,你们对于其他各方势力,究竟持什么看法,往后又作何打算。”
贺龙脸色微微一变,连连摆手:“这个我做不了主,一切全听少帅的决断。”
蓝伊神色淡了下来:“既是如此,看来你并没有拿出诚意交换。那我便无可奉陪了。”
话音落下,她当即站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长官,你慢慢用餐,我下午还有教员会议要开,先行告辞。”
不等贺龙开口挽留,她转过身,脚步匆匆,快步走出了泰安楼的包厢。
包厢之内瞬间只剩下贺龙一人。满桌酒菜还冒着热气,酒杯半倾。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门,手里还捏着酒杯,一时愣在原地。
差事半点没办成,反倒被对方将了一军。方才蓝伊靠近时的模样还在脑海盘旋,心口又甜又堵。
他重重把酒杯搁在桌上,低声喃喃:“这蓝伊,真是个厉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