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有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上那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痞气收起来了,底下露出的东西很简单——
不甘心。
“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但考不了。没人给我担保。”
“我问你的是想不想,不是能不能。”
”……想。做梦都想。“
周大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那本《左传》的封皮上来回搓,搓得纸皮起了毛。
林昭看着他那只大脚趾从破鞋里露出来,指甲盖发黑,踩在冬天还没化透的冷地上。
”行了。“林昭站起来,”明天辰时来县衙。带户籍文书。“
周大有猛地抬头。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我爹——“
”你爹欠的债跟科举有什么关系?大周律没有“父债子不准考”这一条。你要不信,明天去县衙的时候自己翻。“
周大有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下拉锯了两个来回,什么都没吐出来。
最后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弯下腰去收拾地摊——
手忙脚乱。一本书没夹住掉了,捡起来,又掉了一个砚台。
”我、我收了摊子就去找户籍——文书在城隍庙门口租的那间柴房里——“
”明天辰时。“林昭重复了一遍,”别迟到。“
”不迟到!我天没亮就去县衙门口等着!“
林昭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稀里哗啦收拾摊子的动响,中间夹了一声很闷的”操”——不知道是撞了膝盖还是绊了脚。
签约人数:即将变成4。
还差一个。
林昭在集市出口站了一会儿,在心里过了一遍手上的牌——
方竹青,策论S,通过率82%。已签。
钱粟,心性S,通过率76%。已签。
孙思源,策论A加隐藏天赋A+,通过率55%→纠正本经后79%。已签。
周大有,辩论S,通过率64%→训练后81%。明天签。
四个人。
全军覆没的概率已经低到可以忽略。
但系统给了他五个名额。用四个就够了?
够了。
稳妥来讲,够了。
但林昭不想只是“够了”。
原因很简单——官运值。
系统写得清楚:被担保者每通过一级科考,宿主获得对应官运值奖励。五个人全过和四个人全过,差的不是一个人头,是一整条官运值的增量。
他现在官运值是0。
商城里能兑换什么东西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但有一点可以确认——0就是穷光蛋。穷光蛋没有话语权,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第五个名额,不能浪费。
但也不能乱用。
前面四个人,每个都有硬伤需要修。方竹青的八股格式要抻,孙思源的本经要换,周大有的格式更是重灾区——这些活全压在考前二十来天里,他的时间和精力已经快见底了。
第五个人,最好是那种不需要他操太多心的。
基本功扎实,综合均衡,放到考场上自己就能跑起来。
但这种人——凡是条件好的,早被别的廪生签走了。轮不到他。
凡是还没被签的,多半有明显短板。
矛盾。
林昭拧着眉头往回走。
经过一个卖草药的摊子时,两个大娘蹲在那儿挑黄芪,嘴没闲着。
“……关帝庙后头那个结巴还住着呢,天天抱本书。读半天,一句话读不利索。”
“庙里老和尚心善,给他留了个后院的角落。也不知道读那些有什么用,他那个嘴巴,哪家私塾肯收?”
“可怜哟。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一开口——哎,命。”
林昭的脚步停了。
结巴。
读书。
关帝庙。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周科举的考试流程——
县试,笔试。
府试,笔试。
院试,笔试。
乡试,笔试。
会试,笔试。
殿试——也是笔试。皇帝当面问话那个环节叫“传胪”,在殿试交卷之后才进行,而且只问前几名。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要求考生开口说话。
口吃不影响考试成绩。
一个字都不影响。
那为什么没人给他签担保?
答案也不用想——廪生签担保之前得见面谈话。考生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哪个廪生有耐心听下去?
第一印象就死了。
林昭折了方向,往城北走。
关帝庙不大,夹在两条巷子当中,门口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耳朵,右边那只鼻子上糊了一坨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泥巴。
前殿供着关公像。铜炉里插着几根香,歪歪斜斜,烧了一半没人续。殿里没其他人,冷冷清清。
后殿是个小院子。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和尚,靠着台阶晒太阳,半闭着眼。身边蹲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孩,拿树枝在地上比划大字,写得歪歪扭扭。
林昭扫了一眼。没有面板弹出来。
两个小孩太小了,不到县试报名的年龄下限。
他往院子深处看了看——没别人了。
白跑了?
他正准备转身,后院墙角传来一个声音。
很慢。
“大……大学之、之、之道……在、在明……明德……”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每个字之间隔着明显的停顿,有些停顿长到让人以为他放弃了,但过两三个呼吸,下一个字又挤出来了。
林昭循着声音绕过院墙。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树下坐着一个人。
二十四五岁。身形修长,比林昭还高出小半个头。相貌很好——不是那种白面书生的好看,是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的那种。放人堆里绝对打眼。
但这人缩在树荫最深的角落,把自己蜷得很小。
手里捧着一本《大学》,纸页翻得起了毛边。
他在读。
读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要跟喉咙较一次劲。有些字出来得还算顺——比如“之”和“在”——但碰到“明”这种需要唇齿配合的音节,他就卡住了。
卡住之后他会闭眼。
闭眼,深吸气,嘴唇动两下,重新来。
脸涨得通红,额角有汗。
太阳晒不到他,但他在出汗。
林昭站在五步外,没出声。
他看了大约半盏茶。
半盏茶的时间——这人才读完一个段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二十个字不到。正常人念一遍三四秒的事。他用了四十多个呼吸。
但林昭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这人读的时候,右手一直搁在膝盖上。
手指在裤腿的布面上画。
画的是字。
就是他嘴里正在读的那些字。
手指的速度和嘴的速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嘴巴还在“在、在、在明”地卡着,手指已经把“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整句写完了,笔画流畅,没有一处犹豫。
他的手比他的嘴快了十倍。
林昭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声响。
那人猛地抬头,动作很大——把书合上了,往身后藏了一下,然后发现藏不住,又拿回来抱在怀里。
整套动作慌慌张张,跟孙思源在药铺里被抓到看书时一模一样。
但孙思源慌的是怕掌柜骂。这个人慌的是——怕被人看到他在读书时的样子。
他看着林昭,眼神戒备。
嘴张了一下。
“你、你、你——”
“你”这个字重复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放弃了后半句话,把嘴闭上了。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昭一直在数。
从这人发现他到现在,总共七秒。七秒里他尝试开口一次,失败一次。然后选择了沉默。
不是因为不想说话。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一开口会变成什么样。
在前世,林昭面试过一个候选人,技术能力极强,但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面试全程回答问题时声音发抖、手心冒汗、说到一半会突然中断。
用人方的HR看了十秒,跟林昭说“不合适”。
林昭花了二十分钟说服对方改用笔试——候选人在纸上写的答案把面试官全部打服了。后来那人入职,干了两年,做到了技术组长。
口头表达不行,不代表脑子不行。
反过来说——一个人在口头表达有严重障碍的情况下,还在拼命读书。说明他对学问这件事的渴望,大到可以盖过每一次开口时的挫败感。
林昭没等他继续挣扎。
他伸出右手。
“我叫林昭。县学的。握个手?”
报了身份,给了台阶。不需要你说话,握手就行。
对方犹豫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来。
手掌干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
面板弹了出来。
【科举天赋面板·马平川】
经义悟性:S-
八股文基础:A
试帖诗:A
策论思维:B+
本经方向:《易经》(契合度93%)
心性稳定度:B+
综合评定:
县试通过概率——91%
潜力上限:举人(概率67%)/进士(概率12%)
系统备注:该士子存在严重口吃障碍,但科举为笔试制度,口头表达能力不影响考试成绩。其经义理解深度在安义县全部143名待考士子中排名第1位。
林昭的手没松。
91%。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竹青82%。钱粟76%。孙思源纠正后79%。周大有训练后81%。
赵文礼——安义县三年连庄的头把交椅——88%。
马平川,91%。
高出赵文礼3个百分点。
3个百分点在中低段位也许不算什么,但在85%以上的区间里,每往上走一个点都意味着所有单项全面压制。
经义S-。
全县143个待考士子,排名第一。
不是第二,不是前几。
第一。
而且这个第一,不是在县学里跟着先生读出来的,不是在私塾里被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是一个人蹲在关帝庙后院的槐树底下,抱着几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书,自己啃出来的。
八股A。试帖诗A。策论B+。本经契合度93%。
这组数据放在安义县任何一个廪生面前,抢都来不及。
但没人知道。
因为这个人一开口——“你、你、你”——对面的人就已经在摇头了。
林昭松开了手。
马平川看着他。
那种戒备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等。
他在等林昭露出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呢?就是那种——嘴角往下撇一撇,眼神往旁边飘一飘,然后说一句“那个,我先走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转身。
他见过太多次了。
所以他在等。等这个自称县学廪生的陌生人,用同样的方式离开。
林昭没走。
他蹲下来。
靠着墙,跟马平川面对面。
“你手里那本《大学》,读了多久了?”
马平川没料到他问这个。
愣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读过?”
点头。
“五经呢?”
马平川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怀里另一本书的书脊——林昭侧头看了一眼——《周易》。
面板上写的:本经方向,《易经》,契合度93%。
对上了。
“本经选的《易》?”
点头。
交流效率出奇地高——因为马平川不说话。点头摇头,偶尔比手指,比什么都清楚。
林昭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时间成本。
这人通过率91%。综合面板几乎没有明显短板——策论B+是最低的一项,但B+在县试里不拖后腿。八股A,试帖诗A,经义S-。
不需要换本经。不需要补格式。不需要特训策论。
放到考场上,他自己就能跑。
这就是林昭要的第五个人——不占教练精力的稳定输出点。
但有一个问题。
报名。
县试报名需要到县衙礼房填表,口述姓名籍贯年甲三代——
口述。
书吏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得张嘴说。
马平川要是在柜台前“马、马、马平、平、平——”卡上半炷香,书吏会怎么想?后面排队的人会怎么看?
不是不让他报。是那个场面本身就会让他的心性从B+往下掉。
得想个办法。
林昭看了马平川一眼。
“你识字,对吧?”
马平川皱了皱眉——这不是废话吗。
“我的意思是——你能写。写得快不快?”
马平川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本《周易》。书页间夹着一张纸,应该是平时做笔记用的。他把纸翻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截木炭条。
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速度很快。
“能写。比说快。”
六个字。干净利落。字迹规整,间架方正。
林昭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上面是马平川的读书笔记。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比方竹青的字好看三个档次,比孙思源用木炭写的更是不在一个级别。
笔记内容是对《周易·乾卦》的逐句解析,旁边画了卦象推演图,标注了彖传和象传的对应关系。
林昭不太看得懂《周易》的具体内容——原主那点墨水跟《易经》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看得懂结构。
这个笔记的结构,跟他上辈子在咨询公司见过的案例分析报告一个路数:先拆要素,再理关系,最后归纳结论。层次分明,逻辑自洽。
经义S-。
不是虚的。
他把纸还回去。
“你想考县试?”
马平川身体绷了一下。
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这个点头跟刚才几次不一样。刚才问他读了什么书、选了什么本经,他点头干脆利落,因为那些都是事实,不需要犹豫。
这一下点得很轻,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不只是“是”或“不是”。
是想。
但不敢想太用力。
“找过担保的廪生没有?”
马平川摇了摇头。
不是“找了但被拒绝了”。
是压根没找过。
林昭明白了。
方竹青被拒了六次,好歹有勇气去求人。孙思源找了三个月没着落,好歹试过。周大有嘴上说“没人给我担保”,好歹还在想这件事。
马平川连试的念头都没动过。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只要一开口,什么都完了。
对面的人会先是发愣,然后尴尬,然后找借口走开。他甚至不需要走到被拒绝那一步,光是“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所以他躲在关帝庙后院。
不找人,不求人,不开口。
一个人抱着书读三年,嘴巴读不出来,就用手指在膝盖上写。
全县经义理解力排名第一的人,被一条舌头困死在这个院子里。
林昭蹲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签。
91%的通过率,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在想报名流程怎么过。
“报名的事你不用操心。”林昭说,“我带你去。书吏那边我来说话,你只管在旁边站着就行。需要你签名的地方,你写。不需要你开口。”
马平川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三年暗处的人,突然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光漏进来的那种亮。
他张了张嘴。
“我、我——”
卡住了。
老毛病。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没有继续说。
他拿起那截木炭条,在纸背面写了两个字——
“多谢。”
林昭站起来。
“明天辰时,县衙门口。”
他往外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回头补了一句:
“带上你的户籍文书。还有那本《周易》——我要看看你的笔记。”
马平川捏着木炭条,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
“那人谁啊?”老和尚问。
马平川低头,在纸上写:县学廪生。给我签担保。
老和尚眯着眼看了半天那行字,然后嘬了嘬没剩几颗的牙。
“廪生?哪个廪生?”
马平川又写:林昭。
老和尚想了想,表情变得很有意思。
“林昭……是不是那个连着两年岁考垫底的?”
马平川不知道这件事。他抬头看老和尚,等下文。
老和尚摸了摸下巴:“听说今年差点被黜了功名。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给人做担保?”
他看了一眼马平川手里的纸。
“你信他?”
马平川没写字。
他把那本《周易》重新翻开,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手指搁在膝盖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写下一段。
老和尚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马平川没理他。
他在想一件事。
从他记事起到现在,找他说话的人不少。
庙里来上香的,巷子里路过的,偶尔有几个小孩跑过来看他。
所有人,没有例外,在听到他开口之后,都会做同一个反应——
先是愣住。
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不是嘲笑,大部分人不至于当面笑话他。但那种神情比嘲笑更难受——是怜悯,是不知所措,是“算了”。
刚才那个人不一样。
他听到“你、你、你”的时候——
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愣,不尴尬,不回避。
就在那儿等着。等他说完或者不说完,然后直接问下一个问题。
这个人看他的方式——不是看一个口吃的人。
是看一个考生。
马平川把脸埋进《周易》里,肩膀缩了一下。
他没哭。
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昭走出关帝庙的时候,天色还早。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五个人的数据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方竹青:策论S,通过率82%。短板——八股格式B+需提升,试帖诗C需补。
钱粟:心性S,通过率76%。短板——策论B需加练,经义A-还有上升空间。
孙思源:隐藏天赋A+,通过率55%→79%。短板——本经必须从《书经》切到《诗经》,二十六天,硬骨头。
周大有:辩论S,通过率64%→81%。短板——八股B-,格式是重灾区,十五天集中训练。
马平川:经义S-,通过率91%。短板——几乎没有。策论B+是最低项,但不致命。
五个人。
五张面板。
联合通过率——至少一人过关的概率——
他用上辈子做Excel报表练出来的心算能力粗略跑了一遍。
1减去(0.180.240.210.190.09)。
约等于——99.99%。
几乎不可能全军覆没。
姚广德要的“至少一人通过”——稳了。
但林昭的目标不是“至少一人”。
他要的是——尽可能多的人通过。
每多过一个人,就多一份官运值。
官运值是什么?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活得好的唯一硬通货。
二十六天。
五个人。
每个人的训练方案不一样,时间分配不一样,优先级不一样。
马平川不需要管,放着就行——自己能跑到91%的人,别去画蛇添足。
方竹青的八股格式和试帖诗是重点,每天至少两个时辰的刷题。
孙思源的本经切换是最大的变量——这个要第一时间启动,拖一天少一天。
周大有的格式训练可以跟方竹青并线走,拿同一套范文教材。
钱粟最省心,心性S的人不需要你鸡血打气,给他指个方向就能自己磨。
林昭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捋成了一张甘特图——上辈子做项目管理时的老手艺。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那间破土坯房走去。
明天签完最后两个人——周大有和马平川——就正式开工。
二十六天。
五个种子选手。
一个末等廪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