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文馆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安义县的街面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嘎吱作响,几个小厮抱着布匹从绸缎庄跑出来差点撞上他。
林昭在人堆里走,脑子没闲着。
二十二天,报名截止。二十六天,开考。
方竹青,签了。钱粟,锁定,下午去县衙补手续。
还差三个。
私塾和书铺得继续扫,但那些地方他心里已经有底了——安义县就这么大,正经读书的圈子拢共就那些人,好苗子要是在里面,早被人挑走了。
真正让他惦记的,是另一类人。
前世做猎头那八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最牛的候选人从来不在招聘网站上挂简历。他们藏在各行各业的犄角旮旯里,闷头干自己的事,压根没想过被谁发现。
你得主动去翻。
去哪儿翻?
林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义县的“行业地图”。
药铺。学徒白天捣药晚上偷看书的,不稀奇。
寺庙道观。穷人家的孩子蹭免费识字课,里头混着一两个有天分的也正常。
当铺。伙计成天跟文书契约打交道,有人就是在这过程中自己开了窍。
还有集市。赶集日什么人都往那儿涌,摆摊的、跑腿的、帮人写信的——越杂的地方越容易捡漏。
先去哪儿?
林昭想了想,拐向城东。
济仁药铺。
他对这家铺子有印象——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去年冬天咳得厉害,花了八文钱在这儿抓过一副药。铺子不大,但在安义县开了十几年,算是老字号。
更重要的是,原主记得,这家铺子有个学徒。
济仁药铺的门脸朝南,两扇木板门敞着,门楣上挂了块褪色的匾。
掌柜姓许,胖,正歪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的,口水快流到领口了。
铺子里药草味很冲,熏得人眼睛发涩。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小抽屉密密麻麻排了几百个,每个上面贴着黄纸写的药名。
林昭进门的时候,许掌柜没醒。
他也没急着叫人。
因为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石臼捣药的声音,不紧不慢,很匀。
林昭站在药柜前,装作看药材的样子,目光越过柜台往里扫了一眼。
隔间里蹲着一个年轻人。
十九岁上下,瘦,面色发黄——长年泡在药堆里的人都这样。手指细长,但指腹上磨出了厚茧,右手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旧疤,是被药刀划过的痕迹。
年轻人低着头,左手扶臼,右手握杵,一下一下地捣。
动作很机械,但眼睛不在药臼上。
他在偷看旁边矮桌上的一本书。
每捣三下,眼珠子就往书上瞟一眼。再捣三下,再瞟一眼。节奏卡得很准,刚好是许掌柜从柜台那个角度看不到的间隙。
林昭没动声色。
他在药柜前慢慢踱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看清了那本书的封皮——
《书经》。
翻得稀烂,书页卷边,有些页角被药粉染成了土黄色,跟柜子上那排药罐差不多颜色。
林昭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激动,是职业本能——前世的他在写字楼茶水间见过太多这种场景。程序员利用等咖啡的三十秒刷算法题,行政助理在午休时间偷偷改简历。
一个人在上班时间冒着被骂的风险偷看专业书,只说明一件事:他是真想干这行。
林昭抬手从药柜上拿了一罐陈皮,掂了掂,开口:“许掌柜?”
“啊?”许掌柜打了个激灵,口水一抹,坐直了,“哦,客官,要什么?”
“陈皮,怎么卖?”
“三文一两。”
“来二两。”
许掌柜起身去找戥子称药,背对着隔间。
林昭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绕到柜台侧面,靠近了那个小隔间,脚步放得很轻。
年轻人还在捣药。许掌柜一起身,他就把目光从书上收了回来,老老实实盯着石臼,一下一下捣得更用力了。
但那本《书经》还摊在矮桌上。
林昭扫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
页边写满了蝇头小字。
不是那种“某年某月读过此书”的废话批注,是正经的段落分析——拆句式,理论证,标注前后文的逻辑关系,还用不同粗细的笔迹做了分层标记。
其中一行批注把他的视线钉住了。
“此段论弼臣辅政之道,犹医者诊疾——望闻问切,先辨虚实,后定攻补。君有失,谏之如调方,过猛则伤正气,过缓则邪不退。”
林昭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用看病开方来拆解君臣关系。
这个路子,放到县学里去,十个先生有九个会骂“旁门左道”“不入正流”。姚广德那种老派教谕看了估计直接把卷子扔地上。
但林昭不是教谕。
他是猎头。
猎头看的不是你的表达方式合不合规矩,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值不值钱。
一个药铺学徒,没上过私塾,没人教,自己捧着一本《书经》磕,磕出了“医理分析政治”这种跨界打法——
这叫什么?
这叫“底层逻辑能力”。
在前世的面试里,林昭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会背书的人满大街都是,能把A行业的框架套到B行业上还讲得通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三个。
他敲了敲隔间的门框。
年轻人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林昭没急着说话。一秒,两秒,三秒——
年轻人先扛不住了,下意识把那本《书经》往身后一塞,动作很快,但药臼挡着,书卡在腰和臼之间,半截露在外面,藏了个寂寞。
“我……我没偷懒,这药马上捣好——”
“你读《书经》?”林昭打断他。
年轻人的脸一下就僵了。
那种被当场抓住的窘迫,跟方竹青被赵文礼奚落时还不一样——方竹青是委屈,这个人是心虚。
“我……是趁歇脚的时候翻两页……掌柜的知道的……他、他答应过我的……”
话说到一半自己也没底气了,声音越来越小。
许掌柜在柜台那边耳朵竖着呢,立刻嚷了一嗓子:“思源!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上工看闲书了?你倒是当着外人的面编排我!”
叫孙思源。
孙思源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许掌柜骂完了,继续低头找戥子。嘴里嘟囔着“这学徒越来越不像话了”,但也没真往隔间走,可见平时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昭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掌柜嘴上骂,但没真管。说明孙思源平时活干得不差,许掌柜舍不得真翻脸。
这又是一个信息——做事靠谱,不是光会看书的书呆子。
他没理许掌柜,继续看着孙思源。
“你今年准备考县试?”
孙思源犹豫了一下,点头。
“报名了没有?”
“报了。”声音更小了,“但还没找到担保的廪生。”
又一个。
林昭一点都不意外。安义县三十六个廪生,愿意拿自己名声去保人的不超过十个,这十个人的名额早就被县学里的关系户和各家私塾的得意门生瓜分干净了。
方竹青求了六个人被拒。钱粟到现在还没着落。孙思源一个药铺学徒,连求人的门路都没有。
这些人不是能力不够——是根本挤不进那个圈子。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金子不发光,是金子被埋在了错误的矿里。
林昭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问了一个跟买药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你觉得治国和治病,有没有相通的地方?”
孙思源的手停了。药杵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抬头看林昭,眼神里明显在想:这人到底是来买药的还是来考我的?
但他没问出口。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这个时间不长不短,说明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而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了。
“有。”
“邦国之弊如人之疾。”
他放下药杵,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病刚起的时候,一剂药就能压住。拖到后头,轻的要调理三五个月,重的得动刀——还不一定救得回来。”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策论不就是给天下开方子吗?先得号准了脉,才知道该下什么药。”
林昭没接话。
他在等。
果然,孙思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又往下说了一句:“《书经》里“弼臣辅政”那几段,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越看越觉得——臣子给君王进谏,跟大夫给病人开方是一个道理。药性太猛,病人受不住。药性太缓,病根除不掉。得找那个刚刚好的分寸。”
说完了,嘴一闭,又恢复成那个埋头捣药的学徒模样。
林昭没吭声。
他心里在算。
面试官的本能告诉他,这段话不是现编的。这是一个人琢磨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机会跟任何人讲的东西。一旦有人愿意听,就全倒出来了。
这种人,在前世叫“闷声型选手”。
不主动展示,不争抢曝光度,但脑子里有真货。你不问他,他能一辈子蹲在药铺里捣药。你问他一句,他能给你掏出一整套思维体系。
行了,够了。
林昭伸出右手。
“我叫林昭,县学廪生。”
孙思源看着那只手,没反应过来。
“握个手。”林昭说。
孙思源迟疑着伸出手来。掌心粗糙,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药粉。
两只手握在一起。
面板弹了出来。
【科举天赋面板·孙思源】
经义悟性:B+
八股文基础:C+
试帖诗:B
策论思维:A
本经方向:⚠️《书经》契合度47%/《诗经》契合度91%
心性稳定度:B
隐藏天赋:医理类比·经义交叉应用A+
综合评定:县试通过概率——55%(当前)→79%(纠正本经后)
潜力上限:举人(概率33%)/进士(概率5%)
林昭松开手。
面板上的数字排列得清清楚楚。
55%。
低了。他给自己定的线是六成。55%意味着将近一半的概率翻车——他一个末等廪生,经不起这种赌博。
但那个箭头后面的79%又杵在那里。
还有那个A+。
林昭盯着“本经方向”那一栏看了五秒。
《书经》契合度47%。《诗经》契合度91%。
差了将近一倍。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孙思源选错了本经。
五经里头,每个考生只需要专攻其中一经。选对了,事半功倍。选错了,你再努力也是在拿短板跟别人的长板拼。
孙思源选《书经》,大概是因为他最早接触到的就是这本。药铺里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书经》,他就啃上了。啃了多久不知道,但那本书翻成那样,少说也读了两三年。
两三年的积累,全砸在了一个契合度只有47%的方向上。
这就是信息差。
没人告诉他应该选《诗经》。没人帮他做过任何评估。他一个药铺学徒,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哪知道什么叫“本经契合度”?
他只知道埋头看书。
看错了方向,也没人提醒。
林昭在心里盘了一笔账。
方竹青82%,钱粟76%。
如果孙思源能在考前把本经切换到《诗经》,通过率跳到79%——
三个人至少一个过关的联合概率:1减去(0.18乘以0.24乘以0.21),约等于——
99%。
够了。
但这里头有个巨大的风险——
让一个人在二十多天里扔掉读了两三年的《书经》,从头去啃《诗经》,这不是换一本书的事。思维惯性、答题习惯、引经据典的素材库,全得推倒重来。
时间够不够不好说。
但79%和55%之间差了二十四个百分点。
二十四个百分点,值不值得赌一把?
林昭想了三秒。
值。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个A+。
隐藏天赋:医理类比·经义交叉应用。
一个策论A级加隐藏天赋A+的考生,如果本经选对了,八股格式再往上抻一抻——
这人的上限不止县试。
猎头行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遇到真正的好苗子,不要用短期风险去否决长期价值。
况且他手里已经有方竹青和钱粟兜底了。孙思源就算翻车,也不影响大局。
赌。
“明天辰时,来县衙找我。”林昭说,“带上你的户籍文书。”
孙思源还蹲在那儿,药杵握在手里,完全没跟上节奏。
“啊?”
“我给你签担保。”
这句话在小隔间里回响了两秒。
孙思源瞪着眼,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许掌柜的戥子终于找到了,端着二两陈皮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
“林廪生?你说啥?”
“给你这学徒签担保,考科举。”
许掌柜的胖脸上经历了一场精彩的表情变化——先是发愣,然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接着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挤出一个很古怪的神情。
“他?”许掌柜指了指隔间里的孙思源,“考科举?”
“对。”
“他一个捣药的……能行吗?”
许掌柜这话不是贬低,纯粹是觉得匪夷所思。在他的认知里,科举是读书人的事,孙思源是他花了三两银子从乡下买来的学徒,签了五年死契,平时干的活是切药、捣药、晒药、送药,跟读书八竿子打不着。
当然,他知道孙思源偷偷看书。
不光知道,其实默许了。
原因很简单——这学徒干活利索,从不偷懒,药方背得比他还熟,客人来了能准确抓药不出错。就冲这个,看两页闲书算什么?
但考科举……
许掌柜嘬了嘬牙花子,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万一——他是说万一——这小子真考上了呢?
济仁药铺出了个秀才?
那他这铺子的招牌往后可就硬了。
“行不行,考了才知道。”林昭接过陈皮包好,往柜台上丢了六文钱。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许掌柜在后面追了一句:“林廪生,那他这段时间的工——”
“该上工上工,我不耽误你铺子里的事。”林昭头都没回,“晚上收工以后的时间归我就行。”
许掌柜把那六文钱拢进钱匣子里,嘟囔了一句:“末等廪生给人做担保……这世道。”
声音不大,但隔间里的孙思源听得清清楚楚。
末等廪生。
他知道这个名字。县里传过——连续两年岁考垫底的那个林昭,去年还出过担保事故,差点被革功名。
这种人,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跑来保他?
孙思源蹲在隔间里,手里还攥着药杵,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乱归乱,有一个念头很清楚——
他找了三个月的担保,没人理他。
今天第一个走进来问他“治国和治病有没有相通之处”的人,顺手就把这事办了。
而且这人听完他的回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嘲笑,不敷衍。
就好像他说的那些话,本来就该有人听。
孙思源把药杵放下,站起来,撒腿就追了出去。
“林先生!”
林昭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
孙思源站在药铺门口,身上还沾着药粉,右手攥着那本《书经》——刚才从腰后面抽出来的,书角折了,他也没顾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不够。
我一定好好考?太空。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客套话都没说出来,憋出一句——
“林先生,我的《书经》读了三年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您……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什么地方读错了?”
林昭看着他。
这小子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帮我”,也不是“我该怎么报答你”。
他问的是“我哪里做错了”。
一个人在被人第一次认可的时候,不忙着感恩戴德,先问自己的问题在哪——
林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签完手续再说。”
他转身走了。
身后药铺里,许掌柜的声音远远传来:“思源!你的药捣完了没有!”
“来了来了!”
脚步声匆匆往回跑。
林昭走在街上,把陈皮塞进袖子里。
六文钱的投资,锁了一个策论A级加隐藏天赋A+的潜力股。
亏不亏?
不亏。
但接下来有个硬骨头要啃——怎么让这人在二十六天里从《书经》切到《诗经》,还不能崩。
这事急不得。得等签完担保、面板永久绑定之后,拿着精确数据一项一项地拆。
先把人签下来再说。
三个了。
还剩两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