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听到这里,赵桓就明白了。
这个“景”字,就是太后摆出来的筹码。
她显然已经洞悉了赵桓的意图,洞悉了西北的局势。
她将这场谈判摆在明面上,换来赵桓为赵玥钦立威。
为赵玥钦立威,就是为她这个庆寿殿立威。
赵桓不知道太后是真的被自己儿子的死折磨得糊涂了,还是有别的目的,用这样大的筹码为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撑腰,实在是太过声势浩大。
但这些事都可以再琢磨。
此刻,太后做出的决断,正合赵桓心意。
于是,他也拧起眉头:
“太后说得是,此事定不能姑息。”
这话说完,郑慕君垂下眼眸,又补了一句:
“还有贤妃。花朝宴上,她是行事不妥,挑出了些风波,对萧贵妃也有些误解,但说到底,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她为陛下生儿育女,是有功劳的,陛下小惩大诫,饶恕她这一次吧。”
太后为贤妃求饶。
这事于赵桓而言,也不意外。
但太后少有如此恳切的时候。
赵桓猜她应当是察觉了自己要动鲁国公府的意图,便用这态度来试探他。
赵桓等的就是这试探。
他想太后总归是老了,再怎么老谋深算,也沉不住气了。
他便招呼元思祥,将郑知茵递上的那三本账簿,摆到了太后面前。
万公公从元思祥手中接过账簿,奉给太后,而后便退到一边,两位公公同时垂下眼眸,赵桓也不再说话,整个庆寿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慕君翻开第一册,粗略地看了一眼,便将三本账簿一起递了回去。
“哀家老了,眼睛看不清楚了。”她道。
赵桓在心中骂了句“老狐狸”,也不多说,就沉默地坐着。
又静了一刻钟,郑慕君才又开口:
“陛下,前朝的事不是我们后宫的女人该过问的。哀家这把岁数,数着日子活,也能看到头了,什么都是过眼烟云,哀家只想子孙绕膝,怡享天伦。”
这明显的台阶,赵桓当然要接住。
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太后心念豁达,必能得偿所愿。离宫门最近的“瑶光馆”,自前年翻新修葺后便一直空置着,坊门一墙之隔便是御街,乘车入宫,一时三刻,便能来到庆寿殿。朕将那府邸赐给钦儿,再赐一玲珑御辇,太后若可随时召钦儿入宫陪伴,享子孙之福。”
“瑶光馆”是赵璟出嫁边塞前住过的府邸,极尽奢华,比京中所有开府的公主所居住的府邸,都要大一倍不止。
与太子住的东宫规格相似。
赵璟出嫁后,虽一直空置,但太后心中念着女儿,每隔两年,便会让人翻新修葺一番,所以丝毫不见陈旧。
派宫人进去,将各类器具置办周全,还能赶在赵玥钦成亲前开府。
太后看过潘畅与鲁国公府勾结的账簿后,便不再提及贤妃,只说自己的子孙,显然是在这件事上退了一步,将处置权交到了赵桓手上。
赵桓当然应该给点无关紧要的“赏赐”,他觉得这个筹码应当能让太后满意。
郑慕君也确实很满意。
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有这一个目的。
璟儿的府邸,自然只能由璟儿的儿子来住。
她是得让郑婉贤死,却又不能转变得太过明显,惹赵桓疑心,如此一番拉扯,该到手的都到手了,赵桓还乐在其中,怎么不算一箭双雕?
该说的都说完了,郑慕君也懒得再跟赵桓多费口舌。
她懒洋洋地说了句“如此这般,哀家便替钦儿谢过陛下的恩赏了”,就让万常喜将赵桓送出了殿门。
太阳落下来时,赵桓心情无比舒畅。
想到太后为了一个假孙女,如此忙前忙后,他的嘴角便压不下去。
他一边想着要在太后死前将这可笑的秘密告诉她,好欣赏这老妇谋算落空的悲愤,一边给元思祥下命令:
“时机到了,把东西给那两位国公送过去吧。”
元思祥领旨应“是”。
两刻钟后,陆承宗和郑敦复面前,分别摆了一沓折子。
呈到陆承宗面前的是陆云远“为了帮潘畅掩盖罪行,杀死戏子陈馒”的罪状,温毕衡亲审出来的那份罪状,从西榆林巷到铜川被灭口,各方证据详实充分。
而呈到郑敦复面前的,则是那三本账簿,以及温毕衡曾于大殿之上呈上去的那份关于“郑知茵被毒害”的口供。
口供是赵桓亲自写的。
温毕衡递上了一卷空白的“口供”,将定罪的权力交给了赵桓,赵桓非常满意,所以他在那口供上亲自添上了一个名字,为这件事做了个了结——
“鲁国夫人曹子瑜因丧子之仇,罔顾国法,丧心病狂,下毒谋害亲侄女,手段残忍,令人发指,罪不容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