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是江濯青提的。
他说孩子快半岁了还没见过爷爷，江父江母在视频里天天念叨，再不回去一趟说不过去。
景瑟也想回去给父母扫个墓，就应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国内的大年初二，机场里挂着红灯笼，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
江濯青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景瑟跟在旁边，小东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黑眼珠滴溜溜转着看头顶的灯。
同学聚会是瞿萌萌牵的头，说正好过年大家都在，聚一次热闹热闹。
景瑟本来不太想去，江濯青说“去呗，让他们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她瞪了他一眼，还是去了。
聚会定在城东一家老牌饭店的包间，来了十几个人，有几个是大学同班的，还有几个是隔壁系的，景瑟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
她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有人看到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认出来。
“景瑟？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你以前不是圆脸吗。”
“天哪你这皮肤也太好了吧。”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生完孩子之后恢复得不错，整个人看着比读书那会儿还利索。
她笑着跟大家打了招呼，挑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来。
没一会儿江濯青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声音小了一截，几个女生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走到景瑟旁边坐下来，顺手把外套搭在她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吃什么，我给你点。”
景瑟把菜单递过去：“你看着点。”
他接过去翻了翻，叫了服务员点了几个菜，又嘱咐了一句“不要放辣”。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问景瑟：“你老公啊？”
“嗯。”
“做什么的？”
“做点投资。”
那男生哦了一声，又问：“在哪儿做。”
“伦敦那边。”
“伦敦啊，可以啊。”男生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酸。
江濯青在旁边翻菜单，听到这话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菜上来之后大家边吃边聊。
有人提起以前的事，说谁谁现在混得怎么样，谁谁离了婚，谁谁去了大厂卷得不行。景瑟听着，偶尔接两句。
她发现以前那些跟她关系一般的女生今天格外热情，隔一会儿就有人问她“你这个包什么牌子的”“你这件衣服是不是那个很贵的牌子”“你儿子上的什么早教”。
她一一答了，答得挺随意。
江濯青在旁边给她夹菜，剥了只虾放到她碗里，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对面的女生看着他这些动作，筷子都慢了下来。
吃到后半段，一个叫林薇的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景瑟旁边坐下来。
林薇以前跟景瑟是一个社团的，关系不远不近，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凑过来笑着说：“景瑟，你真是命好。以前看你傻乎乎的，没想到嫁得这么好。”
“还行吧。”
“你老公长得也帅，对你还好。”林薇看了一眼江濯青，又收回目光，“我老公就不行，天天在外面跑业务，回家就躺沙发上玩手机。”
景瑟笑了笑，没接话。
“你儿子多大了。”
“快半岁了。”
“真好。”林薇抿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点什么，“你以前在班上也不显眼，现在倒是过得最好。我们这些人真是比不了。”
景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没往心里去，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江濯青在旁边听到了全程，等林薇走了之后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她牙都快咬碎了。”
景瑟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景瑟回了景家。
她提前打了电话，到的时候景老太太和景慧都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摆了几杯茶，像是专门等着她来。
景瑟抱着孩子进去，江濯青跟在后面，小东西趴在她肩头四处张望，看到生人也不怕，咧着没牙的嘴笑。
景老太太先开口：“哟，回来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奶奶。”景瑟叫了一声，在对面坐下来。
景慧在旁边看了一眼孩子，想伸手抱，小东西扭了个头把脸埋进景瑟脖子里。
景慧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
“瑟瑟啊，”景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爸妈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也成家了，有些事该办就办了，你爸妈留下的那些东西，你看是不是该过户的过户，该交接的交接。”
“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个事的。”景瑟把孩子递给江濯青，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我爸妈名下的股份、房产、基金、还有公司那边的股权代持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整理好了，该我继承的部分，我全部接手的不该我动的，我一分没碰。”
景慧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不该你动的。”
“我爸在景氏的股份，百分之二十八。其中百分之十五直接给我，百分之十三通过信托代持，受益人也是我。”景瑟看着景老太太，“奶奶，这件事您应该清楚。”
景老太太的茶杯停在嘴边，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这么多做什么。”
“我姓景。”景瑟说，“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我得替他们守着。您要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让律师跟我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景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景瑟没有躲，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目光平平的。
江濯青在旁边抱着孩子没说话，小东西在他怀里玩他的领带，揪来揪去。
最后景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行，你长大了，你爸妈的东西你管着吧。我老了，管不动了。”
她拄着拐杖往楼上走，景慧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景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从景家出来之后景瑟直接去了墓地。
江濯青开车，她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地方她把孩子交给江濯青，自己蹲下来把墓碑前面的落叶扫干净，把带来的花摆上。
“爸，妈。”她开口，声音不大，“我来看你们了。”
江濯青抱着孩子站在她身后，小东西伸手去够她的头发，被他轻轻按住了。
“这是江砚。”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孩子，又转回去对着墓碑，“快半岁了，长得像我，脾气像他爸，不爱哭，饿了也不哭，就哼唧。”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父母的名字。
“我过得挺好的，江濯青对我好，孩子也好，你们别担心。”
她站起来，从江濯青手里把孩子接过去，蹲下来让小东西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
“叫外公外婆。”
小东西看着照片上两张陌生的脸，咿咿呀呀地挥了挥手。
景瑟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走了。”她站起来，抱紧孩子，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年三十是在江家过的。
江母做了一大桌子菜，江父在门口贴了对联，江裴越从书房里出来逗了一会儿小侄子，被小东西揪住了头发，嗷嗷叫着把小东西塞回景瑟怀里。
晚上放烟花的时候小东西趴在窗户上看，眼睛睁得溜圆，烟花炸一下他就抖一下，抖完了又探头去看，看得目不转睛。
景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江濯青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明年还回来过年吗。”他问。
“回。”
“那明年把爸妈也接过来一起。”
“你爸妈不就在这吗。”
“我是说你爸妈。”他偏头看着她，“接过来，在这边给他们立个碑。以后扫墓不用飞回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窗外烟花又炸开了一朵，小东西在她怀里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一声。
她低头哄了两句，小东西抽搭了两下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