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回到营中,已是后半夜。
苏半夏提着药箱第一个冲上来。
她先搭脉,三指压上他的腕子,指尖凉得吓人,压了足足三十息。
再翻眼皮,凑得极近,近到呼吸全喷在他脸上。
最后拆绷带,一层一层揭开,当看到绷带下那三道重新崩裂、血肉模糊的爪伤时,她的手,抖了。
“崩了七处,立即清创。”
她的声音发紧。
一刻钟后,终于处理完周莽的伤,她整个人都晃了晃,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命还在。”
她抹了把脸,又急又气,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不重。
可捶完了,她的眼圈就红了。
“刚退烧就杀出去!”
“周莽,你的命是捡来的吗?”
“是被你捡来的。”
周莽咧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苏半夏的秀发,任她数落。
“你还笑!”
苏半夏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直接扑进周莽怀里,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你这身上的伤我给你治了三次。”
“你倒好,治三次伤三次。”
“周莽,你这条命你到底要不要了!”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吭声。
周莽静静地看着她,等她骂完了,伸手擦去她脸上刚流出来的泪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要。”
“你说过,我的命有你一半。”
周莽认真的看着她。
“我记得了。往后我做事之前,先问你。”
“……这还差不多。”
苏半夏修红着脸低下头,眼泪流下。
“敷上这个,三天不许动刀。”
“你再敢动刀......”
她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
“我就给你下蒙汗药,让你睡死过去。”
周莽笑着点了点头,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屋里,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周莽靠在床头,环视一圈。
裴照月的眼睛还肿着,沈青梧的袖口沾着泥,萧鸾的裙角上还留着他的血。
秦筝、柳氏、春桃刚洗了脸,红着眼圈站在最外圈。
“这次我受伤……”
他面色凝重,声音有些嘶哑。
“多谢诸位,不离不弃。”
“周大人这话说的。”
柳氏第一个接腔,眼圈红红地剜他一眼。
“我们跟了你,就是一辈子跟了你。往后你再一个人去拼命,奴家就……就吊死在你房门口!”
“对!”
“周大人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七嘴八舌,满屋子都是带着哭腔的嗔怪。
“我这条命是周大哥给的。”
金玉娘挤在人堆后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
“给了的,就收不回去了。赶,我也不走。”
“周郎。”
秦筝站在最外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被捆在柱子上的时候,我跟自己打了个赌。”
“我说,他要是来,我们姐妹这条命,往后连本带利,全是他的。”
“他来了。”
“所以,赖定你了。”
周莽看着这一张张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上一世,雇佣兵的营地里,也有过这样的人,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交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他以为换了这个世界,这些东西就没有了。
“行了。”
他笑着摆摆手。
“都回去歇着。”
“秦筝、柳氏、春桃,你们仨今晚受了大罪,半夏给开些安神的药,回去喝了好生睡一觉。”
三女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一阵大笑,季临川掀帘而入,铠甲都没卸,满脸的红光,一屁股坐在周莽床边,压得床板吱呀作响。
“周兄弟,你是没看见吴永仁那张脸!”
“本将拖着他议了两个时辰的冬防,他后衙火光冲天,他愣是不敢离席!”
“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抖,还要跟本将谈“粮道协防”——”
“等本将“议事完毕”走了,他才连滚带爬地奔回去——”
“房子烧了三间,护院躺了一地,屁都没敢放一个!哈哈哈……”
他越说越兴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还有你!”
“娘的!浑身绷带,一个人摸进内衙,摸哨、救人、放火、再单枪匹马杀出来。”
“周兄弟,本将带兵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把县衙当自家后院逛的!”
“方才回营,亲卫营里已经传遍了,都说守将府里供着一尊杀神!”
“将军。”
周莽苦笑着打断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这还伤着呢。你再这么哈哈下去,我就要先撑不住了。”
“哎——”
季临川猛地收声,一拍脑门。
“对不住对不住!本将太激动了!”
“三年了,头一回看那条老狗吃这么大的瘪!”
他咳了两声,正色下来。
“说正事。黑狼令的案子,我伯父回信了。”
“别处,他亲自安排。唯独这狼山县。”
季临川眉头拧起来。
“他没安排。只说,“遇事,可问报信者”。”
周莽一愣,这大将军也是个人才,自己都没见过他,怎么就可问我了!
“为什么?”
季临川无奈地耸了耸肩。
周莽垂着眼,指腹在被面上轻轻敲着。
让我处理,那就是摆明了有好处,那就勉为其难的给他们处理一下了。
不过,想让我钓鱼,但是没有饵可不行。
忽然,他开口。
“粮草,最近有什么动静?”
季临川微微一愣,他着实没想到周莽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略一思索,就想到了刚刚接到的军令。
“七天后,有一批军粮要运进狼山县大仓。三万石。”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红光一寸寸褪了。
“三万石,是北境三座堡城今冬的命,押粮的队伍后天从府城出发。”
“路上要过野狐岭,要过黑水渡,两处都是埋人的好地方。”
“本将手里能动的人,一半要守城,一半要守仓……”
他抬手,重重地搓了把脸。
“周兄弟,说实话。这封信揣在怀里的每一天,本将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七天……”
周莽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先睡。”
他闭上眼。
“将军,你回去先办一件事,把营里、城里,你完全信得过的人,点一遍数。”
“明日,咱们再谈。”
季临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起身,抱拳,大步去了。
……
屋里终于静下来。
灯熄了。
周莽躺回榻上,浑身像散了架,脑子里的弦一根根松开,意识往黑暗里沉。
半梦半醒之间。
窸窸窣窣。
一具柔软的身子,带着沐浴后的皂角香,轻手轻脚地钻进他的被窝,小心翼翼地贴上来。
那身子烫,烫得惊人,贴上来的一瞬,两个人的体温在被窝里撞成一团。
温软的手掌,隔着里衣,缓缓抚过他的胸膛,指尖划过绷带边缘。
刻意避开伤处,往他心口最安稳的地方挪,停在那里,像要按住他的心跳。
鼻尖呼出的热气,一缕一缕扫在他的心口。
随即,两片甜腻的唇,带着微微的颤,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很轻,很慢,像羽毛落在水面,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撬开他的牙关。
它怯生生地探进来,带着沐浴后的清甜,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它再探进来,再缠上来,青涩,却执拗得像赴死。
周莽的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
唇上的触感滚烫,怀里的也很烫。
然后,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微微发抖。
抖得厉害,吻得却决绝,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
周莽没有睁眼。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覆上那只攀在他后颈的手,轻轻握住。
怀里的人一颤,吻停了,呼吸乱成一团,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兽。
然后,周莽低低地唤出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