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
“那年开春,有一天晌午,我在堂屋里理货。门开着半扇,风不大。”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认得他。灰褂子,背着手,站在药王阁那块匾底下,头抬着看匾,看了好半天。”
“我在门里,他在门外,隔着半扇门,谁也没出声。”
陆远问:“他手里拿着东西?”
“拿着。”张德厚说,“左手攥着一张纸,攥得很紧。纸在他手里,边上都攥起褶子了。”
“他抬手三回。第一回抬到一半,停住了。第二回,手都到门框边上了,又落下去。第三回抬起来了,可那只手在半空里转了半圈,最后把纸换到右手,塞进褂子兜里。”
“他没敲。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站到日头偏西,走了。走到街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陆远听着,手心里发凉。
“您没开门。”
“我不能开。”张德厚说,“那年我正查那碗汤的事。门一开,他手里那纸就进来了。进来之后是真是假,我分不出来——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您现在知道了?”
张德厚看着灯,没答这句。过了会儿,他说:“我猜了二十二年。”
第二天上午,沈科长的电话先到了。
纸找到了。在张承业住处一个旧铁皮盒子里,底下垫着一层黄历,纸压在最底下。纸抬头三个字,墨色比别的纸都淡,笔画发飘,有两处深深地顿住了,纸背都被压出印子。
“名字是张德厚。”沈科长说。
“写的时候手在抖。”陆远说。
“你怎么知道?”
“笔画顿住了。”陆远说,“写这三个字,他手上使了三回劲。”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沈科长说:“这张纸我留案里。你要看,随时来。”
陆远放下电话,去了药王阁。
张德厚听他说完,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柜台前,把手按在柜沿上,从这头摸到那头,摸了一遍。然后他说:“纸留案里,字我记住了。”
“您……不想要那张纸?”陆远问。
“药王阁没有留纸的规矩。”张德厚说,“账上有名,人就进来了。纸是给外头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说:“他那天要是敲了门,我会开。”
“会开?”
“门里头有人的时候,门就是给人留的。”张德厚说,“药王阁的门是给敲的人开的。他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一直没伸手。”
下午,陆远去了城西。
城西菜场边上有一排小摊。卖葱卖蒜的中间,有个摊子最不像摊:一块蓝布铺在地上,布上摆着几把干草药——车前草、白茅根、蒲公英、艾叶,都捆成小把,扎着草绳。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头,小马扎,眼皮塌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人蹲下去看草,他也不吆喝,只等人家问。
陆远蹲下,拿起一把白茅根,在手心里掂了掂。
“白茅根,今年的。”老头忽然开口。他眼皮没抬。
“您怎么知道?”
“手一摸就知道。”老头说,“新根脆,一折就断,断面白。陈根发黄,折的时候带丝。您手里那把,一折就响。”
陆远把根放下:“老人家,我姓陆。我是药王阁的。”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药王阁。”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我姓王。早年在城南敲更。”
“二更三更都是您?”
“三更。”王瞎子说,“城南那条街上,末一趟更是我敲的。那时候我眼就不行了,左眼全瞎,右眼就剩一道缝,靠着杆子摸路,靠着梆子认街。”
陆远在他摊前蹲下来,把来意说了。
王瞎子听完,沉默了有一阵。他伸手往怀里摸,摸进棉袄里子,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又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来。纸边磨得起了毛,色儿是黄的。
“那年开春,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说,“我不认字,眼睛也不行。巷口摆摊的念给我听过,说上头写着——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您收了二十二年。”
“我一个瞎子,能怎么着?”王瞎子说,“我把它缝在袄里子上了,冬天穿着,夏天压在铺板底下。我搬了三回家,回回带着。”
他把纸递过来,手指头在纸边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你摸摸这儿。”
陆远接过来,顺着他的指头摸。纸的左边,离边一寸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眼儿,圆的,不是虫蛀,也不是磨破——是对穿的眼儿。
“针眼。”陆远说。
“针眼。”王瞎子说,“从本子上撕纸,撕之前,本子是拿线订过的。我眼看不见,手看得见。这纸不是裁的,是撕的。”
陆远捏着那张纸,指尖在那个小眼儿上停住了。
昨天夜里,他在药王阁看过宋长庚的那一张。当时纸边上也有一处小眼儿,他以为是搁旧了磨出来的,没细看。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磨破的。
“王大爷,”他把纸收好,“您跟我去一趟药王阁。”
王瞎子的摊子收得很快。一块蓝布,四角一提,几把草药往竹筐里一塞,竹筐往背上一背。一路上他扶着陆远的胳膊肘,不扶肩,也不让人牵他手。
进药王阁的时候,他先站住了。他仰起脸,鼻子动了动。
“这屋里药味厚。”他说,“几十年没散的味,跟新配的不是一个味儿。”
陆远把他领到东墙边的药架前。架子不宽,三排药斗,铜拉手都擦得亮。柜归之后,头一拨货验过的党参、陈皮、川贝、丹参都上了斗,一味一味写在斗口的木牌上——木牌是给看得见的人写的。
“您往前摸。”陆远说。
王瞎子把手伸出去。他摸一斗,抓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放下。再摸一斗。他不看木牌,也不问药名,手一斗一斗地过去,摸到第五斗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手从斗子里抽出来,两只手凑在胸口,很慢地搓了搓。
“就是这个。”他说。
“哪个?”
“甜里头带一股蒜。”王瞎子说,“那一年那一夜,我敲更走到南巷口,一股子味冲过来。甜里带蒜,还有点焦。我站住了,站在那儿闻了半天。”
陆远把那一斗抽出来看。斗子里是雄黄,一小包,油纸裹着,是前些天入库的。
他捧着那包药,站着没说话。
那一夜,整条街上飘着这么个味儿——甜里带蒜。宋长庚在街口闻见了,站在伞底下没敢开口;王瞎子敲着更走到巷口,闻见了,站住看了半天,看不见什么。一个瞎子在二十二年后,凭一斗药味,摸回了那一夜。
“大爷,”陆远想起宋长庚托他的那句话,问,“那一夜三更以后,您听见的动静里,有没有一声关门?”
王瞎子的手在膝上按了按。
“有。”他说,“木门,不是铁门,关得轻。门一响,我没敢动。跟着有脚步,从巷子里出来,往东去,走得快,右脚落地沉。再往后,街上就没声了。”
“街口呢?”
“街口有个人。”王瞎子说,“我听不见他喘气,我听见的是伞。布的,风一吹,窸窸窣窣。大冬天,晴着,撑伞。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停了停,又说:“我在巷口站了半天,那个人也在街口站了半天。我们俩隔一条街,谁也没跟谁说话——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没喊我一声。”
再没什么可问的了。那夜的整条街,到这,才算被三个人讲全了。
“那一夜之后,我再没走过那条街。”王瞎子说,“我跟头儿说,我眼不行了,换个道。后来不打更了,我在城西摆摊。二十二年,我没往那条街上走。”
“今天走一趟,”陆远说,“我陪您。”
王瞎子咧开嘴笑了一下,露着几颗牙:“行。反正你扶着,不用我摸杆子。”
临走的时候,陆远从药架上取了桂枝、羌活、当归三味,装在纸包里递过去。
“您手指关节肿,是寒湿,天一转凉就疼。”他说,“这包药回去煎,一副煎两回,饭后温服。明天我让人送三副到城西去。”
“记谁的名?”王瞎子问。
“记您的名。”陆远说,“药王阁抓药先记名。名记上了,账才有头。”
王瞎子抱着药包,愣了一会儿,才说:“我一个瞎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把我的名记在账上。”
裴先生这时候从里屋出来了。他看了王瞎子一眼,把眼镜推上去,问:“这位是?”
陆远把事情说了。裴先生听完,看那张纸。他没急着看字,先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左边那个针眼。
“撕的是存根。”裴先生说。
“存根?”
“行里的老规矩。”裴先生说,“凡是给外头递的字,写在一本本子上,一本订成两半:一半裁下来送出去,一半留底。送出去的那半张,边上就带着个针眼。”
他把纸放回桌上,用手指头压着那一个眼儿。
“所以那本本子,撕过的不止一张。写那张纸的人,本子还留着。”
堂屋里静了一下。
陆远看着桌上那张纸,又想起宋长庚贴在怀里二十二年的那一张。两张纸上都带着一个针眼,两个眼儿,眼对眼,是一本本子上撕下来的。
写下那张纸的人,本子还在手上。
“张承业那儿没有本子。”陆远说,“沈科长他们把铁皮盒子都翻过来了。”
裴先生点头:“那就得先弄明白,那年谁管着行里的存根。”
陆远夜里给王瞎子安排了住处——药王阁后院那间空屋,宋长庚住东头,他住西头。铺好床,他回堂屋,在灯下把两张纸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件事上。
四张纸,写明名字的是四张。撕纸的那本本子,能撕出第五张、第六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