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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有道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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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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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远上完白班,天擦黑才往青阳镇去。 他没叫车,坐了末班公交。到镇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口一棵老槐树,黑黢黢地立着,枝丫伸得老远,像一只摊开的手。 树下站着一个人。旧棉袄,背着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父。”陆远走过去。 张德厚打量了他一眼:“来了。” “您怎么来的?” “走来的。” “……七十一了,走二十里?” “赵四的车送的。”张德厚说完,转身看那棵树,“这棵树,比我的岁数都大。当年华康的老药材行,就在这树后头。你师祖进城办货,在这儿喝过茶。”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后头一片黑,看不出哪里有过铺子。 “那晚,”陆远问,“赵四拉您来,看的也是这个?” 张德厚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拉我来看一本账。看了半宿。” “为什么叫您看?” “因为那本账的最后一页,记的是你师祖的名字。”张德厚说。 陆远心里一动,正要再问,树影里走出一个人——灰夹克。 “陆药师。”灰夹克说,“叔等您半天了。请。” 他领着师徒俩绕过老槐树,穿过一条窄巷,进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晾着半院子药材,黄芪、当归,一股子药香。堂屋亮着灯,一个瘦老头坐在八仙桌边上,面前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旧账本。 账本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像被翻过几千遍。 “老张头。”瘦老头看见张德厚,站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罗账房。”张德厚点点头,“二十二年了。” 罗账房。陆远想起灰夹克的话——青阳镇,罗记药材行。原来他等的这个人,就是当年华康老药材行的账房。 “这是我侄儿,小罗。”罗账房朝灰夹克抬了抬下巴,“递帖的那个。” “坐。”他招呼陆远坐下,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陆远没急着翻。他先看罗账房的手——瘦,指节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得发亮,是打算盘磨的。 “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罗账房说,“霍总批了一包雄黄。批条是我写的,货是我经的手。提货的,是药材公司的外勤,张承业。账上记的,是张记。” 他翻开账本,指着一页。纸黄了,墨也淡了,可那一行字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雄黄,一包。批:照发。提货:张记。” “照发”两个字旁边,画着三道杠。 “这是霍总的批。”罗账房说,“他的花押,三道杠,像药秤的星。我打了半辈子算盘,认得。” 陆远盯着那三道杠,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那包雄黄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罗账房没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批条是我写的,”他说,“可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霍总批了照发,我只管记账。直到腊月二十三之后,我听说城南德记的姜汤出了事——一个孩子,喝了一碗,高烧七天不退。” 他放下茶碗:“我才知道,那包雄黄,进了一口锅。”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这二十二年,”陆远说,“你一直没拿出来。” “我拿给谁?”罗账房说,“霍总还活着,华康还开着。我要是早拿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就得从青阳镇的水井里捞出来。” 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华康要倒了,孙法务自己进了局子,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霍总的庙,就是华康。霍总——他快死了。可他快死了,还想清账。他清账,头一个要清的,就是我这种还活着的人。” 陆远明白了:“所以你找我。” “我不找你,我找药王阁。”罗账房说,“药王阁的人认账,也认人。我把账交给你,你替我带给那个姓沈的科长。账清了,我这条命才算保住。” “你信我?” “你师父在你这个岁数,替药王阁扛过事。”罗账房看了张德厚一眼,“老张头信你,我就信你。” 陆远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账,我收下了。”他说,“明天,你跟我进城,去见沈科长。他那儿有证物袋,也有人。” 罗账房嘴唇动了动,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账。 “还有一页。”他说。 他伸手把账本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跟前头的字迹不一样——前头是罗账房的字,这一行笔力重,像是后来添的: “麝香,两钱。药王阁老掌门收。未结。” “这是二十二年前的账,比雄黄那笔还早。”罗账房说,“霍总亲自送的。送到药王阁,老掌门收了,没结钱。” “麝香……”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师祖收的那坛麝香,就是这一笔。”张德厚忽然开口,“霍万山送来的那晚,我在场。他说,这是孝敬师父的,只求师父一句话。” “什么话?” “他想要回药王阁的门。”张德厚说,“他被除了名,在外头闯了三十年,闯出了华康。可华康再大,他也想回药王阁。他拿麝香来,换一句回来吧。” “师祖没给。” “师父收了麝香,没给话。”张德厚说,“货收下了,人没收。霍万山从药王阁出来,在门口站了一夜。那年腊月二十,他批了那包雄黄。” 陆远握着账本,指尖发凉。 原来那包雄黄,是这么来的。下毒的不是疯子,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人——他毒的不是陆远,是药王阁那扇没给他开的门。 “所以他说,”陆远慢慢说,“你师祖欠我的,可不止那口药。” “他讨的那口药,”张德厚说,“就是他送的那坛麝香。师父认这笔账,遗笔里写着他若来讨,给他一口——认的,就是这个。” 堂屋里又安静了。院子里,风把晾着的药材吹得沙沙响。 忽然,院门口传来两声狗叫,接着是灰夹克压着嗓子的声音:“叔!镇口来了两个人,生面孔!” 罗账房霍地站起来,脸白了。 陆远怀里的玉,猛地烫了一下。 “从后门走。”张德厚说,声音还是平的,“账本给我。” 陆远把账本递过去,张德厚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师父!”陆远喊。 “你带罗账房走。”张德厚头也不回,“我跟他们说几句话。药王阁的人在这儿,他们不敢动手。” “老张头!”罗账房喊。 张德厚已经出了院门。院墙外头,传来他平平稳稳的声音:“青阳镇,老槐树底下。药王阁的老三,讨杯茶喝。” …… 后半夜,陆远把罗账房安顿在城里一家招待所,自己回了医院药房,一夜没睡。 送他们回城的是小罗。路上,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忽然说了句:“我叔说,霍总这两天,不咳了。” “不咳了?” “二十年的咳,说不咳就不咳。”小罗说,“我叔说,那是拿命换的——虎狼药压着,就为了这几天清醒。他这是要在死前,把账清完。” 陆远没接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天亮前,手机响了一声。是师父的短信,两个字: “妥了。” 陆远长长出了口气,回了一条:“您跟他们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张德厚才回:“我告诉他们,账本在药王阁。要账,来找药王阁;要命,也来找药王阁。霍万山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该自己来,别让底下人送死。” 陆远看着这条短信,一夜没放下的心,忽然落了地,又提了起来。 早上,韩冬来了,把一个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陆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看什么?”韩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夹克。我穿多少年了。” “……你进来那一下,我差点以为又是那位。” “那位是罗账房的侄子,叫小罗。”韩冬说,“老张头让我把账本给你送来。他说,证据放你手里,比放他手里稳当。” “他呢?” “他还要在青阳镇住两天。”韩冬说,“等霍万山的人,把话带回去。” 陆远点点头,把账本收进抽屉,上了锁。 他站在药房的窗前,看着医院门口。天光大亮了,卖烤红薯的摊子还没出。 他摸了下戴在胸口那块玉,口的玉。 烫的。 他想起师父的短信——要账,来找药王阁。霍万山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该自己来。 “他要来了。”陆远低声说。 玉在掌心里,烫得像药王阁清账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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