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清洁剂的味道,干净得有些单调。
我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
床单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
“小岚?你醒了?”
我偏过头。
程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的头发比刚打球的时候乱了一些,像是被手反复抓过。
外套拉链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运动短袖。
他的表情带着担忧,看到我睁开眼之后,那层紧张终于松动了一些。
但眉头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痕迹。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墙边立着一台监护仪,屏幕暗着,像是没有开。
床尾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只手机,是我的。
靠门的位置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深灰色风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赵世诚。
他靠着门框,目光落在我这个方向。
看到我醒过来之后,他的表情微微松弛了一些。
但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程野赶紧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垫在我背后,帮我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几点了?”我问,声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十点多了。”程野看了一眼手机。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晕倒了,我当时……”程野说。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我开车离开之后,本来想直接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在你的楼下再待一会儿……”
“万一你看到了,可能还会出来聊几句,我停车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倒在地上,旁边站着赵世诚。”
他说到“赵世诚”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冰冷的意味,目光也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下。
赵世诚靠在门框上,听到程野的话,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程野转回来看着我。
“头还是有点沉,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医生怎么说?”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医生说观察一下,问题不大。”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赵世诚站直了身体,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小岚,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确实没有大碍,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门板隔绝了。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戴着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是陈医生。
他看了一眼程野:“患者需要休息,你先出去待一会儿吧。”
程野看了看陈医生,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小岚,我出去待一会儿,过会儿再进来。”
我点了点头。
程野走出病房,门关上了。
陈医生把病历夹放在床尾,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微微弯下腰:“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头有一点沉,但比刚才好多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陈医生的语气稳定而耐心,“你到医院后,做了脑部核磁,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他继续说“可能是疲劳、压力、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的短暂性意识障碍,也就是说,你只是累过头了。”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你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吗?”
“……没有了。”
其实我是想说“有的”。
想说在晕倒之前我看到了什么。
那片白雾、那对模糊的身影。
那个抱着小女孩的男人、牵着小男孩的女人。
那个伸手碰小女孩手背的小男孩。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些,也不知道这些画面跟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说出来也只会让人觉得我还没清醒。
护士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台托盘。
她看到陈医生坐在床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陈大夫,这个患者不是王大夫管的吗?”
陈医生平静地抬了一下眼镜:“王大夫临时有事,谢主任刚给我换的。”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咕:“王大夫也真是的,也不跟护理站说一声……”
陈医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转向我:“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就能出院,这段时间注意不要太累,饮食规律一些。”
“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病历夹,跟护士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之后没一会儿,程野又推门进来了。
他走回到床边坐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像是没有离开过一样。
“医生说什么了?”
“说是累过头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些。
我看了看窗外,路灯在夜色中亮着,在玻璃上映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太晚了,你回去吧。”
“没事,我回去要么是去公司,要么是回家自己待着,不如在这儿陪你。”
我看了程野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
他眼神里的东西我其实看得很清楚。
我又不是傻子,我懂。
只是我不能回应,因为我现在不是单一的“李岚”。
李岚身体里装的是一块完整的记忆、一段不属于这个人的过去、一份无法被定义的身份。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那个晚上的鸡尾酒。
如果现在的“李岚”还是原来的那个女孩。
没有多余的灵魂。
没有多余的记忆。
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负担。
她会不会过得很开心。
我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程野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那片白色的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成分。
“我想死,活着太累了。”
程野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死了,很多人会难过的。”
“谁?”
“很多人,包括我。”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窗帘下摆微微拂动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道一片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夜归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轮胎碾过路面,在寂静的夜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