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赵佶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那道从案几下射出的激光在他头顶上方三尺处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幽蓝色光点。
“这……这是什么戏法？”
赵佶的声音在发颤，但那双痴迷于书画奇石的眼睛里，竟还透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师师，这是你为朕准备的惊喜？这光……竟比夜明珠还要璀璨百倍！”
“官家，这不是戏法。”
李师师站在光影的边缘，半张脸被蓝光映得惨白，半张脸沉入黑暗。
她看着赵佶，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只剩下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这是命。”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在房间内炸裂，仿佛千军万马同时擂响了战鼓。
“护驾！保护官家！”
杨统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带着十几名大内侍卫轰然撞开房门。
他们手中的长刀在蓝光的折射下泛着幽幽的寒芒，杀气腾腾地冲向案几。
“退后！都给朕退后！”
赵佶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那些侍卫面前，状若癫狂。
“别动它！这是神迹！这是上天赐予朕的神迹！”
杨统领愣住了，他握着刀，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
此时的樊楼房间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描金绘凤的墙壁在蓝光的覆盖下逐渐透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压抑的灰色天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全息投影模拟出的战场气息。
“官家，小心！”
杨统领惊呼一声，他看到一道黑影正从赵佶的身后迅速掠过。
他下意识地挥刀劈去。
“嘶——”
精钢长刀划破空气，却没有任何入肉的阻力，直接穿过了那道黑影。
杨统领用力过猛，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赵佶身上。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刀锋，又看了看那道黑影。
那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浑身披挂着狰狞铁甲的骑士。
骑士手中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从赵佶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鬼……有鬼啊！”
一名年轻的侍卫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闭嘴！”
杨统领虽然脸色惨白，但依旧死死护在赵佶身前，“这不是鬼，这是幻术！是梁山贼寇的幻术！”
“幻术？”
李师师冷笑一声，她抬起手，指着四周不断扩散的光影。
“杨统领，你见过能让整座汴京城都烧起来的幻术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全息投影的范围瞬间扩大。
樊楼的屋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开，露出了外面满目疮痍的世界。
赵佶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上方。
那是他熟悉的汴京城。
但此刻，那座繁华锦绣的帝都正被漫天的大火吞噬。
宣德门在崩塌，无数穿着金国铠甲的士兵正像蝗虫一样涌入街道。
惨叫声、求饶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让人绝望的噪音，在房间内疯狂回荡。
“那是……蔡相的府邸？”
赵佶指着远处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宅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画面中，几个金兵正从那座宅院里拖出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其中一个女子拼命挣扎着，却被一名金兵随手一刀，直接捅穿了胸膛。
“不……这不可能！”
赵佶疯狂地摇头，他冲向那副画面，想要阻止那场杀戮。
“这是朕的江山！朕的汴京！谁敢在此放肆！”
他的手穿过了火光，穿过了金兵，也穿过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他什么也抓不住。
“官家，好好看看吧。”
李师师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赵佶的耳膜。
“看看你宠信的那些臣子，是如何在金人面前摇尾乞怜的。”
画面一转。
原本庄严神圣的朝堂之上，此刻却坐满了金国的将领。
大宋的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重臣，此刻正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那是……王相公？那是李尚书？”
赵佶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到一名金国将领大笑着，将一壶酒淋在了一名大宋官员的头上。
那名官员不仅不敢反抗，反而露出了谄媚的笑容，用舌头去舔舐流到嘴边的酒液。
“呕——”
赵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柱子剧烈呕吐起来。
“官家！”
杨统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一道突然降临的巨大阴影隔开。
那是金兵攻破皇宫的景象。
无数禁军在溃逃，他们丢掉了兵器，脱掉了军装，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这就是朕的精锐？”
赵佶吐得满脸泪水，他指着那些溃兵，凄厉地喊道，“朕每年花几千万贯养着他们，他们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没人回答他。
投影中的画面越来越惨烈。
后宫的嫔妃们被绳索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金兵驱赶着。
她们哭喊着，哀求着，却只换来金兵响亮的耳光和肆意的嘲笑。
赵佶看到了他最宠爱的几个妃子。
她们平日里连走路都要人搀扶，此刻却赤着脚走在冰冷的雪地上，脚趾被冻得发紫，渗出点点血迹。
“师师……关掉它！快关掉它！”
赵佶捂着耳朵，蜷缩在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孩子。
“朕不看了！朕什么都不看了！”
“官家，这还没完呢。”
李师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天师说，您最喜欢看画，这幅《靖康耻》，您得看到最后。”
房间内的蓝光突然收缩，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下得很厚，压断了远处的枯枝。
杨统领和一众侍卫也屏住了呼吸，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那种来自未来的压迫感，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斗志。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披头散发，身上只披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赤裸的上身布满了被鞭打的红痕。
寒风吹过，他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跪在雪地里，面前是一双黑色的金国军靴。
“跪下！学羊叫！”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投影中传来。
那个男人颤抖着，缓缓低下了头，将额头埋进冰冷的积雪中。
“咩——”
一声微弱、屈辱的羊叫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赵佶原本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虽然那张脸布满了污垢和冻疮，虽然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绝望与卑微。
但那高耸的鼻梁，那熟悉的轮廓……
赵佶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是几年后的，大宋皇帝赵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瞬间撕裂了樊楼的黑夜。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轰然逼近。
厚重的木廊被踩得咚咚作响，伴随着随从低喝阻拦的声音。
“相爷！里面是官家禁地，不可擅闯！”
“滚开！军情紧急，便是官家面前，老夫也要入内！”
苍老而锐利的声音穿透屋门，正是蔡京。他听闻三层异动、异响与强光，匆匆赶来。
房门猛地被推开。
蔡京一身紫袍，须发皆白，刚踏入门槛，目光便撞上那片悬浮在屋中的雪地投影，恰好看见雪地之中，赵佶屈辱学羊的一幕。
蔡京浑身一震，紫袍下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口中那套“城破便焚尽汴京，不让梁山得一城一帛”的谋划，此刻，当着官家、大内侍卫、李师师的面，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