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政务厅广场。
天纹勒住马缰时,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撞出一串火星。
眼前的景象让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数百名穿着旧宋军服的汉子,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带兵刃,甲胄也显得有些歪斜,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息。
那是愤怒到了极致,却又无处宣泄的死志。
林冲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一队梁山精锐守在台阶上,眼神警惕。
“天师,您回来了。”
林冲快步走下台阶,低声在天纹耳边说道:“这帮人从一个时辰前就跪在这儿了,怎么劝都不走。”
天纹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这群人。
他们是关胜归降时带过来的俘虏,也是第一批接受“诉苦大会”改造的旧宋军官。
“出什么事了?”
天纹一边走,一边解开身上的披风。
林冲脸色有些难看,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
“是汴京的消息。”
“蔡京那老贼为了筹粮,纵容禁军在城内搜刮,说是搜刮,其实跟屠城没区别。”
“这帮兄弟的家眷,大半都在汴京城里。”
天纹脚步一顿。
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校尉。
那汉子叫张勇,原本是关胜麾下的一个营官,在诉苦大会上哭得最凶,也是转变最快的一个。
此时的张勇,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张勇。”
天纹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
张勇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因为过度愤怒而崩裂,流出两行暗红色的血泪。
“天师!”
张勇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娘……我娘在汴京城南的甜水巷住着。”
“刚才特情处的兄弟传回消息,禁军为了抢那半袋陈米,把我娘的腿打断了,还把我家那漏雨的房子给点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广场上回荡。
“我以前就是那帮畜生里的一员!”
“我以前还觉得自己在保家卫国,我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谁的国?”
张勇身后的数百名军官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
“天师,我妹妹才十四岁,被那帮杂碎拖走了……”
“我爹是教书的,就因为藏了两卷书,被蔡京的爪牙当街打死了!”
“我们这帮人,以前就是帮着这帮畜生看门的狗!”
愤怒。
极致的羞愧。
这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像是一团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林冲在一旁听得虎目含泪,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天师,这帮兄弟是真醒了。”
天纹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如果引导不好,会变成毁灭一切的疯火。
但如果引导好了,这就是刺向大宋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你们想怎么样?”
天纹盯着张勇的眼睛。
张勇猛地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布。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防身匕首。
刺啦——
锋利的刃口划过掌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布上,触目惊心。
“天师!”
张勇将血淋淋的手掌按在白布上,声音凄厉。
“我等不求赦免,不求功赏!”
“只求天师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做攻打汴京的急先锋!”
他猛地将那块染血的白布高高举起。
“我张勇立誓,入城之后,不取百姓一针一线,只取蔡京老贼的首级!”
“若退半步,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砰!
他重重地磕在地上。
紧接着,身后数百名军官齐刷刷地拔出匕首。
广场上响起了一连串利刃入肉的声音。
“愿为先锋!”
“愿为先锋!”
数百只血手印,密密麻麻地按在了那块白布上。
鲜血顺着布料的边缘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林冲动容了,他上前一步,对着天纹抱拳。
“天师,这股气,压不住,也不能压!”
“这帮兄弟是憋着一口命在求战!”
天纹看着那块被鲜血浸透的血书。
他右手的小臂微微发烫,那种虚化感在这一刻竟然被这股惨烈的杀气给压制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血书。
血还是热的。
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张勇。”
天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勇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
“这份血书,我收下了。”
天纹将血书折好,塞进怀里。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战俘,也不再是旧宋的残兵。”
“你们是梁山第一独立先锋营。”
“你们的军旗,就是这份血书。”
张勇愣住了,随即狂喜,再次重重叩首。
“谢天师成全!”
“谢天师成全!”
数百名硬汉,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被承认的喜悦,也是复仇的狂欢。
天纹转过身,看向林冲。
“林教头。”
“在!”
林冲挺起胸膛,大声应道。
“给他们换装,配最好的马,发最快的刀。”
天纹的眼神越过广场,望向南方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
“告诉兄弟们,这口恶气,咱们去汴京城里出。”
林冲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的死寂被一种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张勇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大吼。
“都听到了吗?”
“天师给咱们正名了!”
“去领刀!去磨箭!”
“过河的时候,谁要是怂了,自己把脑袋割下来喂鱼!”
看着这群如狼似虎的汉子散去,天纹的脸色却并没有轻松下来。
他回到政务厅内,将那份血书重重地拍在帅案上。
吴用正等在里面,看着那份血书,眉头微皱。
“天师,这支部队……怕是会变成一群疯子。”
“我们要的就是疯子。”
天纹冷冷地说道。
“蔡京在汴京玩火,那我就送他一场烧遍全身的大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汴京的位置狠狠一戳。
“黄河对岸的防线已经烂透了,关胜归降的消息一传开,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不会有。”
吴用点头:“确实,现在是渡河的最佳时机。”
“不过,汴京城高池深,若是强攻,伤亡怕是不小。”
天纹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河滩上看到的那些难民。
浮现出那个抱着冰冷襁褓的小女孩。
如果大军强攻,汴京城内的百万百姓,将会迎来一场比粮荒更可怕的灾难。
“不能强攻。”
天纹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然。
“我要从内部,把大宋的脊梁骨直接敲碎。”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
“传令全军,准备渡河。”
“不过,攻城之前,我要亲自去一趟汴京。”
吴用猛地一惊,猛地站起身:“天师不可!汴京现在是虎狼巢穴,蔡京到处搜捕梁山奸细,您孤身入城,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