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后方，工匠营。
热浪卷着焦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天纹踏进工坊时，管事老鲁正领着几十个赤膊的汉子，围着几块巨大的梨木板发愁。
“大都督，您来了。”
老鲁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指着木板苦笑：“您要印那什么《大宋日报》，弟兄们连夜赶工。可这雕版印刷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刻一张版少说也要三五天，要是字数多点，十天半个月也下不来。”
天纹走到木板前，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
“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我要一台机器，一天能印一万份。三天后，我要看到成品。”
工坊里瞬间静得只剩下炉火呼呼声。
老鲁愣了半晌，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一天一万份？大都督，您莫不是在说笑？就算把全山东的刻字匠都抓来，也没这速度啊！”
“老鲁，那是你们的法子。”
天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满脸狐疑的工匠。
“在大宋，书是贵人的东西，因为刻版贵，纸也贵。我要做的，是让这天下的纸，比擦屁股的草还贱；让这天下的字，比田里的泥还多。”
“可这……这怎么可能？”
老鲁连连摇头，“雕版一错全毁，重刻又是几天。您要一天万份，那是神仙手段。”
天纹没有解释，他能感觉到右手的虚化感又重了一分。
那是现实锚点值在波动的警报。
“报！”
一名特情处的探子飞马而至，在大门口翻身下马，满头大汗地跪倒。
“大都督！汴京急报！”
天纹眼神一冷：“说。”
“蔡京下令，汴京兵仗局昼夜开工，加紧赶制三千张神臂弩。高俅已经调集了南方的生漆和猛火油，正往黄河南岸运。他们说……说要等入冬水枯，一把火烧了咱们的梁山泊！”
工匠们脸色齐变。
三千张神臂弩，那可是能射穿重甲的利器。
“听到了？”
天纹看向老鲁，语气森然。
“朝廷在造杀人的弩，我们要造诛心的字。他们快，我们要更快。”
老鲁咬了咬牙，老脸涨得通红：“大都督，不是弟兄们怂，是这手艺它有极限啊！”
“极限就是用来打破的。”
天纹往后退了一步，左手猛地一挥。
“看清楚了。”
【现实锚点值消耗：0.5%】
嗡——
工坊昏暗的虚空中，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工匠们惊叫着后退，胆小的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以为是天神降临。
光影交织，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在半空缓缓展开。
那是近现代手摇式印刷机的拆解图。
齿轮、滚筒、杠杆，每一个零件都在飞速旋转、组合。
紧接着，画面一转。
一个个方块状的小铅字被整齐地码放在字盘里，油墨滚过，纸张压下。
刷！
一张印满黑字的白纸被轻巧地扯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
老鲁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跳动的光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叫活字。”
天纹的声音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用整块雕刻。每一个字都是独立的，像排兵布阵一样，用时排版，印完拆解。字是活的，版也是活的。”
他指着影像中那个巨大的手摇滚筒。
“这个滚筒，一次能压过整张报版。只要手摇得够快，纸张供应得上，一天一万份，很难吗？”
老鲁彻底魔怔了。
他顾不得害怕，踉跄着扑向那团光影，试图用手去摸那些虚幻的齿轮。
“妙啊……妙啊！把字拆开，把版做活……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老鲁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头发现猎物的饿狼。
“大都督！这东西能造！能造！”
“铅、锡、锑，按比例熔炼，铸造字模。”
天纹收起投影，右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滚筒用精钢打造，包上胶皮。纸张不要用那些昂贵的宣纸，用稻草、麦秆，加石灰浆漂白，我要最廉价的草纸。”
“明白！明白！”
老鲁疯了一样冲向熔炉，大声咆哮着：“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开炉！翻模！三天造不出这宝贝，老子把脑袋剁下来给大都督当球踢！”
工坊瞬间沸腾了。
风箱被拉得山响，通红的金属汁液被倒进细密的模具里。
天纹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被激发出狂热意志的土著。
这就是跨越千年的代差。
在大宋，知识是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金丝雀。
而他，要把这只雀儿放出来，变成遮天蔽日的蝗虫。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深夜，工坊内。
一台造型狰狞、透着工业冷硬感的手摇印刷机静静地立在中央。
老鲁双眼布满血丝，颤抖着手，将一张泛黄的草纸铺在底板上。
“排版！”
几名年轻的工匠迅速从字架上取下铅字，熟练地塞进铁框。
油墨滚过，黑得发亮。
天纹亲手握住摇柄，猛地一旋。
嘎吱——
滚筒带着巨大的压力，平稳地碾过字版。
老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起那张纸。
墨迹清晰，字迹工整。
最重要的是，从排版到出片，不到一刻钟。
“成了……”
老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捧着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老泪横流。
“大都督，这哪是印刷机啊，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工匠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天纹看着那张白纸，右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真实感恢复了一些。
机器的轰鸣声在他耳中，比任何仙乐都要动听。
“老鲁。”
“在！”老鲁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应道。
天纹看着印出的白纸，眼神深不见底。
“纸有了。”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现在，我们需要足以诛心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