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纹勒住马,看着吴用那张因为剧烈奔跑而涨红的脸。
“多少?”
吴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都在打颤,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名册。
“大都督,清点出来了。”
“活着的,能喘气的,一共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人。”
吴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围几个将领的心头。
天纹的眼角跳了一下。
六万多人。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出两万。
梁山这次出击大名府的常备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人。
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两倍于己的俘虏。
“这么多?”
林冲策马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丈八蛇矛下意识地握紧了。
“赵谭跑的时候,根本没带兵,这些禁军和厢军见帅旗倒了,全趴在地上投降了。”
吴用苦笑着翻开名册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光是校尉以上的旧军官,就有四百多个。”
“大都督,这可不是六万头羊,这是六万个吃粮的汉子啊!”
天纹翻身下马,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他看向大名府城外。
原本平坦的荒原,现在被密密麻麻的战俘填满了。
梁山军临时拆了附近的围栏,加上之前具现出来的铁丝网,圈出了几十个巨大的“羊圈”。
放眼望去,黑压压全是人头。
汗臭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粮食呢?”
天纹一边往营地走,一边问道。
吴用紧跟在后,算盘珠子在袖子里撞得乱响。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大名府的粮库虽然被咱们占了,但那是为了支撑咱们自己打仗用的。”
“现在多了这六万张嘴,每人每天就算只给两碗稀粥,那也是天文数字。”
吴用压低了声音,语气焦急。
“最多七天,大名府的存粮就会见底。”
“到时候,咱们自己兄弟吃什么?山东的老百姓吃什么?”
天纹没有说话。
他走进了一处临时战俘营的边缘。
铁丝网内,成千上万的宋军士兵席地而坐。
他们甲胄被剥离,只穿着单薄的内衬,眼神中透着迷茫和恐惧。
但当这些目光汇聚在一起时,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野性。
尤其是在营地的角落里,那些被单独隔开的旧军官。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目光阴冷地打量着巡逻的梁山士兵。
“看什么看!老实点!”
一名梁山新兵被那些目光盯得发毛,挥舞着手里的刀鞘,大声呵斥。
一名满脸横肉的宋军偏将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痰。
“小崽子,神气什么?”
“等老子们饿极了,这几根铁丝可拦不住人。”
那新兵脸色一白,手里的刀都抖了一下。
林冲冷哼一声,大步上前。
他那尊杀神般的身影往那一站,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谁想试试,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林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那偏将缩了缩脖子,悻悻地转过头去。
天纹绕着营地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这章法不对。
三万人看管六万人,梁山士兵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为了防止暴乱,看守们日夜不敢合眼,吃喝拉撒都在哨位上。
“大都督,这样下去不行。”
林冲跟在天纹身后,低声说道。
“兄弟们太累了。”
“刚才分发口粮的时候,第三营那边差点出了乱子。”
“几个战俘故意撞倒了咱们的兄弟,想抢食盒,周围几百号人都跟着起哄。”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干什么!退后!”
“砰!”
一声清脆的火铳鸣响,惊起了一片飞鸟。
天纹目光一凝,快步冲了过去。
只见第七战俘营的入口处,一名梁山士兵倒在泥水里,怀里的木桶洒了一地。
几十个战俘正像疯了一样往前挤,手伸得老长,试图抓取地上的黑面包。
“退后!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负责看守的连长满头大汗,手里的火铳还在冒烟。
他身后的十几名士兵已经平举了长矛,尖锐的刃口对准了人群。
战俘们停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后退。
他们像一群饥饿的豺狼,死死盯着地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种群体性的压抑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都给我趴下!”
林冲暴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冲入人群。
他大手一挥,直接将最前面的两个壮汉拎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谁再动,死!”
凌厉的杀气瞬间覆盖了方圆百米。
战俘们被这股气势震慑,终于慢慢退了回去。
但天纹看得清楚,那些退回去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仇恨和算计。
“大都督,您看到了。”
吴用走过来,脸色惨白。
“这只是一个营,咱们有几十个这样的营。”
“他们现在是怕林将军,怕咱们的火药,但如果他们发现咱们没粮了呢?”
“如果他们发现咱们的人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呢?”
天纹看着那个被扶起来的梁山士兵。
那孩子才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泥浆,眼神里写满了后怕。
“把所有的旧军官单独关押,加派双倍人手。”
天纹冷冷下令。
“告诉兄弟们,睡觉也得给我睁着一只眼。”
回到大名府政务厅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窗外,战俘营的篝火星星点点,连成了一片诡异的火海。
每一团火光下,都潜伏着不安的灵魂。
天纹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油灯忽明忽暗。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在灯光下隐约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化感。
这是金手指的警告。
改变历史的代价正在堆积,而眼下这六万战俘,就是最大的变数。
“笃笃笃。”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政务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冲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鲁智深、武松等几名核心武将。
他们身上还带着深秋深夜的寒气,甲胄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林冲走到天纹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单膝跪地。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杀机。
“大都督,不能再等了。”
林冲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的石子。
“六万多人,咱们看不住,也养不起。”
“城外的动静越来越大,那几个旧军官已经开始串联要夺械了。”
鲁智深也上前一步,平日里豪爽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洒家巡视了一圈,那些鸟人眼里全是凶光。”
“大都督,慈不掌兵。”
林冲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了梁山基业,为了山东百姓。”
“今晚,必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