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门槛上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扎眼。
吴用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腰弯得很深,那柄形影不离的羽扇垂在膝前,一动不动。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不仅是他在等,大厅里上百号梁山将领,此时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天纹身上。
“主公”这个称呼,刚才已经随着孙成的人头落地,变成了一个禁忌。
可正如吴用所说,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支已经足以撼动大宋江山的庞大武装,如果连个正式的称谓都没有,那在世人眼里,终究只是一群聚众闹事的草寇。
天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自己那只微微有些透明的右手,眉头紧锁。
“名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天师,您就别推辞了!”
呼延灼跨出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面色凝重,抱拳道:“如今山东境内,百姓只知梁山,不知朝廷。您若不立个名号,这政令下达,各府县的官吏百姓心里都没个底啊!”
“是啊,哥哥!”
一名宋江旧部的将领也跟着喊道,“要不,咱们就叫“天王”?当年晁盖哥哥在位时,便是这个名号,威风得紧!”
“胡说八道!”
林冲冷哼一声,打断了那人的话。
他看向天纹,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天王”终究还是江湖气。依我看,既然要碎裂旧世,不如直接称“王”!就叫“纹王”,咱们这支军马,便叫“纹王军”!”
“称王?”
天纹抬起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林教头,你觉得我杀了一个孙成,是为了让你们再造出一个“纹王”来?”
林冲一愣,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把送到手边的王位往外推的。
“称王称帝,不过是换个名头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天纹走到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红木大椅前。
这把椅子很大,扶手上雕刻着狰狞的虎头,那是宋江以前坐的位置。
在众人的注视下,天纹突然抬起脚。
“砰!”
一声闷响。
那把沉重的红木大椅被他一脚踹翻,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众将吓了一跳,齐齐后退一步。
“这椅子,谁爱坐谁坐,反正我不坐。”
天纹指着地上的残椅,声音冰冷。
“我再说一遍,梁山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产,也不是你们加官进爵的踏板。
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讲规矩、讲律法的地方。”
吴用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那……这规矩的头儿,该叫什么?”
天纹环视全场,目光从林冲、鲁智深、武松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些精简而高效的行政体系。
“不设龙椅,不搞跪拜。”
“从今天起,梁山的最高统帅,只设职务,不设尊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就叫——大都督。”
大都督?
众将愣住了。
在大宋的官制里,大都督通常是亲王遥领的虚衔,或者是战时统领一方军政的大员。
但从天纹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似乎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大都督,军政一肩挑。”
天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这不代表我是你们的主子。我只是这梁山最高行政机构的负责人,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我之下,设参谋部、政务厅、监察处。
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人搬来一张普通的硬木长桌,就摆在大厅正中央。
没有虎皮,没有雕花,只有几张简单的木凳。
天纹直接在长桌后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与众将平视。
“以后开会,就这么坐。有什么事,桌面上谈。”
林冲看着那张简陋的木桌,又看了看坐在木凳上的天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种平等的姿态,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杀伤力。
他感觉到,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正在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大厅里悄然生长。
“林冲,参见大都督!”
林冲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没有被拉起来,因为这是军礼。
“鲁达参见大都督!”
“武松参见大都督!”
“呼延灼参见大都督!”
一名名将领接连跪倒,甲胄的摩擦声在大厅内连成一片,如同一阵汹涌的浪潮。
“参见大都督——!”
上百人的齐声高呼,震得大厅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天纹坐在木凳上,看着眼前这群草莽英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改个称呼容易,但要彻底扭转这千百年来的封建思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更何况,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虚化的程度似乎又加深了一点。
“都起来吧。”
天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吴先生,接下来的政务交接,由你负责起草章程。
林教头,军队的整编不能停,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新的编制表。”
“是!”
吴用和林冲齐声领命,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就在众将领准备散去,各自回营部署的时候。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大厅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连滚带爬地撞进了大厅。
是时迁。
这位平日里神出鬼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梁山头号密探,此时竟然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的衣服被扯烂了,身上还带着几道明显的抓痕。
“时迁,慌什么!”
林冲眉头一皱,伸手扶住了他。
时迁顾不得喘气,一把推开林冲,直接扑到了天纹的桌案前。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片。
“大都督……出事了!出大事了!”
时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颤抖着将那张纸片平铺在桌面上。
天纹定睛一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那是梁山刚刚发行不久的代金券。
只是,这张代金券上被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字:
“废纸”。
“大都督,就在半个时辰前,城里所有的粮铺、布庄、盐行,全都不认咱们的票子了!”
时迁带着哭腔喊道。
“不仅不认,他们还把咱们派去兑换的兄弟给打了出来!
现在满大街都是闹事的百姓,说咱们梁山发的是假钱,是要骗光他们的家底啊!”
大厅内刚刚平息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们敢!”
鲁智深瞪圆了眼珠子,一把揪住胸口的佛珠,“洒家这就带人去把那些奸商全宰了!”
“站住!”
天纹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冷得像冰。
他看着那张被画了红叉的代金券,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
这是有人在挖梁山的根基。
“大都督,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吴用凑上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代金券的信用一旦崩了,咱们在大名府就待不下去了。”
天纹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
就在这时,金手指的界面在他眼前突兀地弹了出来。
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在虚空中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经济信用崩塌,现实锚点值加速流失!】
【当前锚点值:65%……64%……】
天纹的右手猛地一颤,整只手掌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大都督,您的手!”
时迁惊叫一声。
天纹猛地将手藏进袖子里,强忍着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抬头看向门外。
大名府的上空,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一片阴云。
“去钱庄。”
天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