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政务厅内，炭火噼啪作响，却压不住满屋的肃杀。
“嘭！”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
朱贵几乎是跌进来的，他那身标志性的掌柜长衫早已破碎不堪，半边袖管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黏在胳膊上，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往下滴血。
“天……天师……”
朱贵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向地面。
天纹眼疾手快，一步跨出，稳稳托住他的肩膀。入手处，是一片冰凉的湿冷，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别动，先喝口水。”天纹眉头紧锁，朝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吴用急匆匆地从偏厅赶来，见到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羽扇差点落地：“朱贵兄弟？你不是在黄河岸边接应南来的商队吗？怎会弄成这副模样？”
朱贵推开递到嘴边的水碗，死死抓着天纹的衣襟，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泥土。
“没了……全没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嘴角都渗出暗红的泡沫，“三十七个联络点，一夜之间……全被拔了。兄弟们连口信都没传出来，就被割了脑袋挂在旗杆上。”
天纹眼神一沉，扶着朱贵坐下，沉声道：“说清楚，是谁干的？金人还是禁军？”
“是朝廷……是蔡京那个老贼！”
朱贵缓过一口气，眼中满是惊惧，“他们不再派兵强攻，而是在山东边界拉起了一道死线。凡是运入山东境内的一粒盐、一根针，只要被发现，连人带马，当场斩碎！”
吴用脸色瞬间惨白，羽扇无意识地摇动着：“绝户计……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
天纹松开手，走到大厅中央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梁山势力范围的红圈正被一层浓重的黑线死死围住。
“详细说说这道“死线”。”天纹盯着地图，声音冷得像冰。
朱贵惨然一笑：“天师，朝廷疯了。他们调动了整整五万禁军，配合地方厢军，把通往大名府的所有官道、小径，甚至是山间猎户走的路，全部设了卡子。”
“凡是路过的商队，不管有没有梁山的批文，只要车里有盐、有铁、有粮，一律就地格杀，货财充公，人头请赏。”
“我带人去接应从江南运来的私盐，结果……结果在渡口被伏击。三百个兄弟，就我一个跳进冰窟窿里才捡回一条命。”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用走到天纹身边，声音颤抖：“天师，咱们大名府虽然城高池深，但这十几万百姓，还有几万将士，每天消耗的盐巴就是个天文数字。没有盐，不出半个月，将士们就会浑身浮肿，连刀都拿不动啊！”
天纹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山东边界缓缓划过。
“蔡京这是看准了咱们的软肋。”
天纹冷笑一声，指尖停在渤海湾的方向，“他知道咱们能打，所以不跟咱们拼刀子，他要拼的是咱们的肚子。”
“报——！”
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
一名负责市易的头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脸上满是汗水。
“天师！军师！出大事了！”
那头领顾不得行礼，指着窗外的大街喊道：“城里的盐铺……盐铺全关门了！”
吴用猛地转身：“什么？咱们不是刚下令平抑物价吗？谁敢关门？”
“不是他们想关，是没货了！”
头领哭丧着脸，“就在半个时辰前，城里最大的几家盐商突然宣布断货。百姓们闻风而动，全挤在店门口。那些盐商说……说朝廷断了南方的盐路，以后大名府再也不会有一粒盐进来。”
天纹眼神微眯：“市面上的盐价现在是多少？”
头领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发颤：“刚才……刚才有人在黑市上喊价，一斗粗盐，要一贯钱。比昨天……涨了整整十倍！”
“十倍？！”吴用惊呼出声，“这群.奸.商，他们这是在喝人血！”
“不，这只是个开始。”
天纹转过身，看着吴用，“如果不解决盐源，明天就是二十倍，后天……有钱也买不到。”
他走到桌案旁，伸手去拿毛笔，想要在公文上批示。
由于心中怒意升腾，加上体内那该死的“锚点值”在此时突然波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竟有些僵硬。
“咔嚓！”
那杆上好的湖笔，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截。
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
“天师……”吴用担忧地看着他。
天纹甩掉手里的断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蔡京以为，靠几道封锁线就能困死我天纹？”
他抬头看向朱贵，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朱贵，你先下去治伤。告诉兄弟们，这笔账，我记下了。”
“吴用，传令下去，大名府所有粮仓、盐库全部由军队接管。凡有囤积居奇、煽动动乱者，不需请示，就地正法！”
吴用拱手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可……可这盐的问题……”
“盐的问题，我来解决。”
天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断了我的南路，我就去抢他的北路。他封了我的陆路，我就去开我的海路。”
天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气。
“这大宋的天下，还没到他蔡京说了算的时候。”
吴用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如何开海路，但看到天纹那决绝的背影，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天师每次露出这种眼神时，都会有惊天动地的手段使出来。
只是这一次，面对的是整个朝廷的封锁，是那绵延千里的死线。
真的能破局吗？
吴用退出了大厅，脚步沉重。
天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街道。
大名府的繁华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喧闹的集市变得压抑而凝重。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正在迅速滋生。
这是比金人的铁蹄更可怕的东西。
突然。
“哇——！”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从街角传来，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铜钱落地声，清脆而刺耳。
“求求你们……救救孩子……这钱给你们，盐……给我一把盐就行……”
哭喊声中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天纹扶在窗棂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木头里。
窗外，原本整洁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群人，正朝着紧闭的盐铺大门疯狂推搡。
那一枚枚铜钱掉在青石板上，翻滚着，最后掉进污浊的雪水里，再无人理会。
在这个瞬间，大名府的秩序，裂开了一道缝。
天纹死死盯着那一幕，金手指界面在他眼前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字样刺眼无比。
“绝户计……”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楼下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政务厅的屋瓦上。
钩子已然落下，这大名府的局势，在一日之内，彻底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