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密林,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
天纹走得很慢,脚下的枯枝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他身后百步之外,一簇灌木微微晃动,随即归于死寂。
“戴院长,跟了这大半天,腿脚不酸吗?”
天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
林间静得可怕,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在树梢回荡。
“神行太保的甲马确实名不虚传,但这林子里枯叶多,踩上去的声音,你藏不住。”
天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左侧的一棵老槐树后。
树影晃动,一个精瘦的汉子闪身而出。
他腿上绑着四片黄纸甲马,神情惊疑不定,正是戴宗。
“天师好耳力。”
戴宗干笑两声,手心却隐隐冒汗。
他自问神行法天下无双,即便在林间疾行,也应如鬼魅般无迹可寻。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是公明哥哥让你来的?”
天纹靠在树干上,随口问道。
戴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哥哥担心天师初来乍到,不习惯山上的规矩,让小弟照看一二。”
“照看?”
天纹嗤笑一声。
“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跟济州府的人私通吧?”
戴宗脸色微变,没有接话。
昨夜宋江在书房外站了半宿,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尊石像,回去后便连夜召见了他。
宋江的原话是:“戴院长,天师此人深不可测,但他那些手段若是心不在梁山,便是祸胎。你且盯着他,看他每日在后山捣鼓什么。”
此刻,戴宗看着天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戴院长,你跑得很快。”
天纹突然换了个话题。
“日行八百里,这天下大可去得。”
戴宗脸上露出一丝自傲,按了按腿上的甲马。
“不过是些末技,让天师见笑了。”
“可你跑得再快,跑得过命吗?”
天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戴宗眉头一皱。
“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跑了一辈子,最后却跑进了一个万人坑。”
天纹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蓝光在林间炸开,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戴宗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别紧张,带你看场戏。”
蓝光迅速扩散,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屏幕。
屏幕中,画面飞速闪烁。
那是一座荒凉的山门,牌匾上写着“泰安州岳庙”。
一个苍老、颓废的汉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正弯着腰在清扫落叶。
他的腿一瘸一拐,曾经引以为傲的甲马早已不知去向。
戴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老道士的脸,分明就是老去后的自己!
画面一转。
老道士倒在禅房的硬板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发黄的信。
那是宋江的绝笔。
“公明哥哥……兄弟们……”
老道士呢喃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满布皱纹的脸庞滑落。
最后,他气绝身亡,双眼死死盯着虚空。
画面定格在一座孤零零的荒冢前,没有碑文,只有半截断掉的木牌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不……这不可能!”
戴宗嘶吼一声,猛地冲向屏幕。
他的手穿过了蓝光,什么也没抓到。
屏幕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林间恢复了死寂。
戴宗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那是招安后的结局。”
天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江带着你们去京城受赏,结果呢?”
“征辽、征方腊,兄弟们十去其八,血流成河。”
“活下来的,被毒酒赐死,被白绫勒死,或者像你一样,在悔恨中孤独终老。”
天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戴宗的心口。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忠义?”
戴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宋江最近频繁提到的“报效朝廷”,想起吴用那些阴沉的算计。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他。
“天师……您能看到未来?”
戴宗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与绝望。
“这不是未来,这是宿命。”
天纹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宿命,是可以改的。”
戴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拽住天纹的衣角。
“求天师指点迷津!小弟不想死在那岳庙里!”
“指点谈不上,我只需要一个能跑腿的人。”
天纹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复杂的线条和标注。
“这是什么?”戴宗愣住了。
“一份关于“新式农具”的研究报告。”
天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拿回去交给公明哥哥,告诉他,我这几天在后山,就是为了折腾这些东西。”
戴宗接过报告,手还在抖。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天纹的意思。
这是要他做双面间谍,一边应付宋江,一边为天纹效力。
“天师,若是被哥哥发现了……”
“他不会发现的。”
天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招安,根本看不懂这些东西背后的逻辑。”
“而且,你也不想看到那些兄弟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吧?”
戴宗沉默了良久,最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戴宗,愿为天师效死!”
【系统提示:戴宗忠诚度提升至90%。】
天纹看着戴宗那副如获新生的样子,心中冷笑。
宋江最信任的“眼睛”,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传声筒。
戴宗小心翼翼地收好报告,站起身,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天师,这东西真能骗过公明哥哥?”
天纹看着远处聚义厅的方向,只回了一个字。
“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