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睡，归期未定，六个游客里三个是通缉犯，两个做着白日梦，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林天一也跟自己不怎么对付。
这局面，搁谁身上谁不头疼？
“这次的队伍，不好带啊。”
庄小周叹息一声，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甩，想这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算一步吧。
——
山匪头领说往南走十里就能上官道，再顺着官道走大半天就能到巨鹿县城。
七个人脚程不慢，但路实在太烂了。
他们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官道的影子。
但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比乡间土路宽了一些、平了一些。
路上偶尔能看到车辙印，但两旁的田地几乎全是荒的，偶尔有几块翻过的地，垄沟歪歪斜斜，一看就是没力气的人硬撑着翻的。
路边隔一段就能看到倒伏的枯树，树皮被扒得干干净净。
“这是，树皮都让人扒下来吃了吗……”张虎嘀咕了一句。
没人接话。
这里的环境真让人太压抑了，丝毫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他们又顺着官道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前面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几个人影。
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
但越往前看，人越来越多，前面竟然汇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全是流民。
最起码有几千人。
男女老少都有，但老人和孩子少得可怜。
大多数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跟上他们。”
庄小周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几人不动声色地混入了人流。
没有人注意他们。
或者说，这些人饿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没人会去注意队伍的末尾是否多了几个人。
张虎凑到庄小周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庄总，这些人也是要去巨鹿县的？”
“应该是。”庄小周点了点头。
“那朝廷的人会管他们吗？”
庄小周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按东汉朝廷现在的尿性，大概率不会管这些流民。
地方官员不之前驱赶流民就已经算是仁慈了，指望官府救济所有人？
做梦。
张龙似乎也看出了庄小周的想法，又低声问道：“那他们吊着这么一口气走到县城，又是为了什么？”
庄小周看着前面那些摇摇晃晃的背影，叹了口气。
“也许，只是心里还揣着最后一份希望吧。”
——
跟着流民的队伍走了没多久，他们就亲眼看到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女人，就那么走着走着，一头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女人身边的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但庄小周还是注意到有几个人悄悄放慢了脚步，他们把那女人的尸体拖进了路边的荒草丛里。
动作很快，也很熟练。
庄小周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几个人把尸体拖到灌木丛后面到底做了什么。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都快饿死了，哪还有力气埋人？
如果不是为了埋人，他们拖尸体还能是为了什么？
张豹也盯着那片荒草丛看了好几秒，嘀咕了一句：“他们……他们不会是要吃人吧……”
“别看了。”
张龙走到他旁边，低声道，“我们管不了这些。”
——
又走了大半天，天色已经逐渐见暗，官道尽头，一座土黄色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巨鹿县城。
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墙头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旗帜，旗面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城门倒是开着的，但城门口黑压压堵着一大片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等走近了，庄小周才看清城门的情形。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持戈的士卒，面无表情，长戈交叉挡在门前。
走在最前面的流民已经被拦在了城门外，后面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挤，整条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就讨口吃的……”
“军爷，小老儿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就真要饿死了……”
“求求你们了，我孩子才两岁，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城门口最前方是一个穿着皮甲的小军官，堵在城门口，手里攥着根鞭子，一脸不耐烦。
“都给老子闭嘴！说了不许进就是不许进！县衙有令，流民一律不得入城！”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头儿，这些人看着是真不行了，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小军官瞪了他一眼，“放人进去，出了事你担着？还是说你家中有余粮可以养活这么多人？”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流民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往前跪行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
“军爷，小老儿不求进城……只求军爷发发善心，给孩子一口吃的……”
小军官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要吃的？”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在手里晃了晃，“行啊，想要吃的，拿东西来换。”
老者愣住了。
“东西？小老儿……小老儿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
小军官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那你还想要吃的？滚！”
他一脚踹在老者胸口，老者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就没了动静。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扑了出来，趴在老者身上，拼命地摇着他的胳膊。
“爷爷！爷爷你醒醒！爷爷！”
——
东汉末年的官老爷们，面对大批流民，态度从来只有一个，拒之门外。
朝廷宁肯把粮食堆在官仓里发霉，也不愿意拿出来救这些快要饿死的百姓。
庄小周虽然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局面，但亲眼看到的时候。
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远远比历史书中看来的强烈。
孩子的哭声在人群中回荡。
死气沉沉的流民队伍，好像被这哭声重新点燃了一丝生气。
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渐渐浮出了别的东西。
小军官看着那些渐渐红了的眼睛，心里也有些发慌，握着鞭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都想死吗？！”
他这一嗓子，非但没有把人镇住，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浇了一瓢油。
“跟他们拼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红着眼冲了上去。
“朝廷不拿我们当人！当官的也不拿我们当人！反正都要饿死了，还在乎个屁！”
“冲进去！城里有粮食！只有冲进去，我们才能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流民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开始发疯似的朝城门冲了过去。
“找死！”
小军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放箭！快放箭！”
城门两侧的箭楼上，几个弓手应声拉弓。
第一波箭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了一片。
但流民们没有停。
他们好像真的疯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已经有些人冲到了士卒跟前，他们没有武器，就用牙咬，用指甲抠，用脑袋撞。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被长戈刺穿了肩膀，却硬是顶着戈杆往前扑，一口咬在了那个士卒的脖子上。
士卒惨叫着松开了长戈，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城门口彻底乱了。
但很快巨鹿城内又涌出了更多的士兵，他们见人就砍，见人就捅。好像在他们眼中，这些流民的命和路边的野草并没有什么区别。
“操！老子忍不了了！这帮狗日的，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张虎突然怒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直接冲了出去。
张龙站在原地，看着张虎的背影，也没有打算阻拦，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庄小周。
“庄总，你之前的计划，可能进行不下去了。哥几个，手痒了。”
说完，他没等庄小周回应，已经和张豹一起冲进了人群。
庄小周看着三兄弟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混乱的、到处都是惨叫和刀光血影的城门口，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全他妈的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