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小周也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豁出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陛下，按照史书记载，大秦……从陛下称帝，到秦朝覆灭，共计十五年。”
“十五年？”
嬴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像带着刀：“从朕称帝到大秦覆灭，共计十五年？”
他盯着庄小周，沉默了几息，声音沉了几分。
“你方才说朕会暴毙于四十九岁。那也就是说，朕死后，大秦只存在了不到三年？”
“告诉朕，朕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我大秦将士就如此不堪？还有扶苏，他在做什么？”
扶苏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父王死后，自己竟然如此不堪吗？
几年时间就弄丢了大秦的天下？
庄小周接过话：“陛下，您这就有点冤枉扶苏公子了。他在您暴毙后没多久，就死了。”
“扶苏也死了？”
嬴政愣住了，那一瞬间，他那双习惯了冷厉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茫然。
庄小周看了他一眼，还是接着说道：
“按原本的历史。陛下驾崩于沙丘平台。当时随行的有李斯、赵高，还有陛下的幼子胡亥。”
“陛下驾崩前其实是留下了遗诏的。大概的意思是让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继承大统。”
“但赵高与李斯担心扶苏公子继位之后不会重用他们。最终二人合谋，篡改了诏书。他们秘不发丧，矫诏赐死扶苏公子，改立胡亥为帝。”
庄小周看了一眼扶苏，声音透着几分遗憾。
“可怜扶苏公子接到诏书就哭了，蒙恬劝他再确认一下，他不听，说“父赐子死，岂可复请”，当场就拔剑自刎了。
扶苏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我……竟然……愚昧至此？“
庄小周没接这话，继续说后续：
“胡亥继位后，李斯这个当朝丞相也没风光多久，竟然被赵高斗倒，腰斩于市，夷三族。”
“自此之后，整个大秦都算是落在了赵高的掌握之中。”
“他先怂恿胡亥诛杀兄弟姐妹，十二位公子、十位公主，尽数处死。又杀蒙恬、蒙毅、冯劫、冯去疾……朝中忠良，只要和他不对付的，屠戮殆尽。而后赵高独揽大权，甚至……公然在朝廷之上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嬴政皱着眉问道。
“对，他牵了一头鹿上朝，问众人这是鹿是马。说是鹿的，全杀了；说是马的，升官加爵。”
“好，好得很。”
嬴政咬牙冠，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朕的大秦丞相。好一个中车府令。”
李斯扑通一声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闷响。
“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赵高也跟着喊怨。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臣只是个阉奴，一辈子只求伺候好陛下，怎敢、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斯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庄先生！老夫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构陷于我！”
庄小周看着两人磕头如捣蒜的样子，慢悠悠地开口。
“我可从来没有否认过二位对陛下的忠心。但这份忠心……只存在于陛下还健在的时候。”
李斯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庄小周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我的意思是，陛下驾崩，你怕扶苏继位后自己丞相之位不保，才与赵高合谋篡改遗诏。”
“你李大人，一生所求，不过是保住自己的权位。”
“更何况，在李大人心中，扶苏公子素来亲近儒家，他若登基，你还能像现在这般风光么？”
庄小周又看着赵高说道。
“至于赵大人……你拥立胡亥，无非因为胡亥年幼好掌控。”
“你是胡亥的老师，他若登基，你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经过庄小周这一通分析，李斯赵高二人简直是面如死灰。
嬴政看向二人的眼神也如同看两个死人。
庄小周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打鼓。
别是因为自己这一番话，把大秦的丞相给说死了吧？
这么大的因果，自己不想背啊。
他放缓了语气，认真说道：
“陛下，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我讲的是原本历史中的事。现在历史已经变了。”
“您总不能为了这些还没发生的事，现在就迁怒于李大人和赵大人吧？”
李斯和赵高同时愣住，猛地转头看向庄小周，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庄小周又补了一句。
“抛开陛下驾崩后的事不谈，李斯李大人，功绩还是有的。”
“他帮着陛下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统一度量衡，这些事情都少不了他的功劳。若只论这些，他在古代所有丞相里，也是能排得上号。”
李斯张了张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原本以为庄小周是要把他往死里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会替他说好话。
庄小周又看了一眼赵高，接着说：“至于赵大人……嗯，赵大人这些年伺候陛下，也确实尽心。”
赵高愣了一瞬，赶紧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
“谢庄先生……谢庄先生直言……”
嬴政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朕还得好好感谢他们喽？”
庄小周嘿嘿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但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嬴政。
“陛下，要说大秦为什么二世而亡，说到底，这事儿还得怪您。”
嬴政眉头一挑：“怪朕？朕都死了，还怪朕？”
庄小周毫不客气地接话：“小子斗胆请问，扶苏公子今年多大了？”
嬴政沉默了一瞬才答道：“……二十有三。”
“二十三了！”
庄小周一拍大腿，“陛下，二十三的人了，还未立太子！”
“您自己想想，您多大就被立为太子了？您不立太子，您驾崩后朝臣无所适从，诏书才说改就改！您要是早立扶苏为太子，李斯赵高就算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篡改遗诏！”
“就算他们有胆改，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把事情做成。”
嬴政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庄小周又转头看向扶苏。
“公子也是错得离谱。”
扶苏一脸茫然，自己又咋了？
“公子也别觉得自己无辜。您那性子，说好听叫仁厚，说难听叫软弱。”
“一纸假诏书就让您自杀，您可真是孝顺啊。您死得干脆，还留下个愚孝的名声。结果呢？您一死，大秦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庄小周越说越上头，像是找到了当年跟网友对喷的感觉。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还有蒙恬、蒙毅，有勇有谋，蒙家之人确实忠于大秦，可惜太过忠厚。结果整个蒙家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
“还有冯劫、冯去疾也是，胡亥昏庸、赵高专权，他们只会死谏。死谏有用吗？最后全族被诛，一个都没保住。”
“还有王家……”
庄小周一口气点了十七八个人的名，把大秦末年的各路忠臣良将骂了个遍。
他越说越顺溜，越说越投入，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大学宿舍跟网友激情对喷的日子。
说起来，他当年带团当导游的时候，天南地北到处跑，对各地人文历史地理都熟得很。
有一回他还跟一个网友就“怎么才能避免大秦二世而亡”这个问题掰扯了整整三个通宵。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那哥们撂下一句“你行你上”，就再也没回过消息。
没想到，几年后，他还真穿越到大秦了。
等庄小周说爽了，说完了，才发现偏殿里安静得不正常。
他环视一周，看见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嬴政的目光尤其古怪。
扶苏一脸的惭愧和复杂。
王离、蒙毅、冯劫的表情一言难尽。
李斯和赵高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
但见庄小周一口气扯出这么多人，他俩反倒没那么怕了。
庄小周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干咳一声，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呵呵……嘴快了……莫怪、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