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小周终于回过神来。
只怪三人嗦粉嗦得太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帐外的动静。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他是真没想到那个王五效率这么高，才一个多时辰就把蒙恬带过来了。
这会儿帐外已经围了少说几十个甲士，兵器齐刷刷地朝里指着，长戈短剑明晃晃一片。
被甲士护在中间的有三人。
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宽肩厚背，面容刚毅，颌下留着短须，此人应该就是蒙恬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眉眼间和王贲有几分相似。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此人应该就是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王离。
但庄小周的目光很快就被第三个人吸引了过去。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青色深衣，面如冠玉，眉目温润，站在一群甲胄鲜明的武将中间，显得格外打眼。
能被蒙恬这么护着，又被称作“公子”……
庄小周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位应该就是公子扶苏，秦始皇的长子。
只是，扶苏怎么会出现在边境？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很快就有了答案。
之前好像在某本史书中看到过一段记录，扶苏因为劝谏焚书一事触怒始皇，被派往上郡监军。
看来这个世界的扶苏也没逃过这一劫。
——
王离那句“他们不会是在吃屎吧”落地之后。
扶苏的脸更白了三分，捂着鼻子的手都紧了几分。
庄小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碗螺蛳粉，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吃个螺蛳粉还能被人当成在吃屎。
他把碗放到地上，站起身冲帐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尴尬。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蒙恬蒙将军了，小子庄小周有礼了。”
“蒙将军莫要紧张。这东西不是毒物，也不是……嗯，也不是那什么。只是我等家乡的一种吃食，闻着臭，但吃着可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尝一尝。”
说着，他还真把自己那碗螺蛳粉重新端起来往前递了递。
蒙恬盯着那碗黄澄澄的汤，胃里也是一阵翻腾。
他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
“你们的手……”
蒙恬的目光落在庄小周手腕上，脸色微变，“王五说亲手绑了你们，你们是如何解绑的？”
庄小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嘿嘿一笑。
他意念一动，从随身空间里取出那截麻绳，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又收了回去。
“将军，这东西困不住我们。刚才在营门口之所以让那位军爷绑上，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我等要是真有恶意，早就偷偷溜了，也不会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您说是不是？”
蒙恬看着他凭空变物又凭空收走的这一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刚才听甲士汇报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冲击感完全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庄小周说的也没错。
他们要是真有问题，趁王五报信这段时间，完全有机会跑。
甚至制造出一些混乱。
可三个人就这么在偏帐里坐着，还吃了一碗……臭味熏天的东西，这份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蒙恬沉默了几秒，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
“尔等刚才和王五说的话，都是真的？”
“九年前，陛下登极大典那日，在咸阳出现的那些人，当真是你们？”
庄小周没有急着回答。
他扫了一眼帐外那些还举着戈矛的甲士，又看了看蒙恬，拱了拱手道。
“将军，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能不能容我等换个地方再说？”
蒙恬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
但他没进这顶偏帐，里面的味道他实在吃不消。
“跟我来吧。”
他吩咐几个亲卫把帐帘重新放下，自己转身就往中军方向走。
几个亲卫正引着庄小周三人从偏帐里出来，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蒙恬不怕他们跑。
也不怕他们耍花样。
这里是大秦北境大营，驻军近三十万。
三个人，就算是神仙下凡，在这三十万大军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
大约一刻钟后。
中军大帐。
蒙恬在主位落座，王离和扶苏分坐左右。
庄小周三人被带进来之后，蒙恬既没有招呼他们坐，也没有让人给他们赐座，就那么让他们站着。
大帐里的气氛沉了一瞬。
蒙恬目光居高临下，声音不高不低：“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真是什么海外方士不成？”
庄小周拱了拱手，语气平静。
“回蒙将军。我等并非海外方士。实乃来自两千二百余年之后的华夏子孙。”
关于坦白之事，庄小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反正始皇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在蒙恬几人这里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想要说服他们、尽快赶往咸阳，最好的办法就是下狠药。
庄小周说完，大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扶苏猛地抬头，眼里的讶异几乎要溢出来。
蒙恬的反应还算克制，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等来自两千二百余年之后。”
庄小周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
大帐里又安静了几息。
蒙恬看向庄小周，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嘲讽。
“你说你们来自两千多年后。可有证据？”
庄小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到一段之前下载好的视频。
那是一段华夏官方出品的城市宣传片，混剪了全国几十个城市的现代风貌，时长大约五分钟。
他双手捧着手机，往前递了递。
“将军请看。此物名为手机，在两千多年后的世界，几乎人人都有。它不仅能留影，还能让相隔万里的人即时通话。”
“此物就是九年前我们留下过的留影机，只不过在两千多年后，我们都称呼它为手机。”
“这部手机里存了一段视频，是两千多年后华夏大地的真实景象。将军只需触碰屏幕中央，便能看到。”
蒙恬看着那块亮起来的屏幕，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轻轻抖了一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很不适应。
他看了一眼庄小周，庄小周冲他点了点头。
蒙恬深吸一口气，拇指按向屏幕中央的播放键。
下一秒，流光溢彩的画面开始变换。
镜头从高空俯拍，一座现代化都市的全貌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玻璃幕墙的高楼鳞次栉比，反射着午后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宽阔的街道上车流如织，那些车速度极快，彼此之间却井然有序，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它们。
蒙恬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镜头切换，一条银白色的高铁列车如巨龙般掠过山川，车头流线型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速度极快，快得他几乎看不清窗框的轮廓。
又切到一个俯拍的镜头，一座跨海大桥横卧在碧蓝的海面上，桥上车流不断，桥下万吨巨轮缓缓驶过……
再是一个镜头，飞机划破云层的瞬间带起一道白虹……
蒙恬拿着手机的双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打过无数战役，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自认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失态了。
可眼前这些画面，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扶苏忍不住凑过来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幕夜幕下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声音都变调了。
“那些……那些光是什么？是烛光吗，怎么会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