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乔装入城,书坊探查
田先生带着村民走过赵宇身边,低声招呼他尽快回村收拾行囊,赵宇点头应下,抬手拂去衣襟上沾着的草屑,指尖划过桑皮纸粗糙的纸面,仿佛已经能看到临淄城文汇阁的飞檐在阳光下静静矗立,一场关乎整个齐地学社安危的探查,即将拉开序幕。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临淄城外的官道,马蹄声、车轮声、挑夫的号子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田野里青草的湿气,把整个清晨揉成暖融融的一团。赵宇把花白的棉絮按进鬓角,又用草木灰蹭了蹭脸,粗糙的触感蹭得皮肤发紧,原本清俊的少年面容一下子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农。他挑起竹编担子,筐里码放着齐整的青青菜叶,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凉意顺着竹绳浸到掌心,筐底垫着干草,藏着那枚刻着“王”字的铜腰牌,还有准备好的假通关文牒,沉甸甸地压着肩膀。
城门刚开,人流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挑担的、赶车的、走亲戚的,各色人等挤在城门口,身上带着不同的气味——汗味、麦香、牲畜身上的膻气、胭脂水粉的甜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城墙上的秦兵握着长矛,甲片碰撞出冰冷的脆响,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抽查腰牌和通关文牒,呵斥声时不时从人群前头传过来,惊得前面的人不住往前挤。
赵宇埋着头,顺着人流往前挪,草鞋踩在沾着泥水的石板路上,滑溜溜的,他故意把背驼得很低,脚步迈得又慢又沉,像个常年干农活累弯了腰的老汉。筐里的青菜叶子蹭着他的胳膊,凉丝丝的露水浸透了粗布短褐,他攥紧竹扁担,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半分慌乱。黑冰台就算设下埋伏,也不会料到找上门来的会是一个挑担卖菜的老农,只要能顺利进到城里,摸到文汇阁,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轮到赵宇接受检查,秦兵伸手拽过他手里的通关文牒,粗糙的手指扫过桑皮纸,抬眼斜着打量他,目光扫过他沾着灰的脸,又扫过筐里的青菜,鼻子里哼了一声:“哪村的?进城卖菜?”
赵宇弓着腰,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像个年老气虚的老农:“回官爷,小人是城北十里铺的,家里种了点青菜,赶早集换两个钱给孙娃买药。”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半袋粗粮饼子,偷偷塞到秦兵手里,粗糙的手掌蹭过对方的手背,“麻烦官爷行个方便,耽误了集市,小人孙娃的药钱就没着落了。”
秦兵掂了掂饼子的分量,塞进怀里,挥了挥手放行:“走吧走吧,规矩点,城里不许乱逛,赶紧卖完赶紧出城。”
“谢官爷,谢官爷。”赵宇弓着腰连连道谢,挑起担子慢悠悠进了城,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店铺一户挨着一户,豆浆的香气、炸油条的油香、炊饼的麦香顺着风飘过来,街上行人往来不绝,车声辘辘,马蹄哒哒,比乡下多了十倍的热闹。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眼角的余光扫过路边的酒旗和招牌,按照桑皮纸上标注的方向,往状元坊走。
临淄城原本是齐国国都,就算经历了秦灭六国的战火,街道格局依旧保留着旧时的模样,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墙根处长着青苔,带着潮湿的水汽,阳光穿过晨雾,落在青瓦上,泛着温润的光。路边商铺的幌子随风晃动,布幅碰撞发出啪啪的轻响,卖针线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纺线,纺锤转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整个城池在清晨的雾气里慢慢苏醒,看起来和寻常城池没有两样,谁也不知道暗流正在地下汹涌。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一块青石板铺就的开阔广场,正是桑皮纸上写的状元坊。赵宇放慢脚步,沿着广场边缘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在一家挂着“文汇阁”木牌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木牌刷着深棕色的桐油,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门口摆着两个半人高的青石条,门槛被踩得发亮,门帘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风一吹露出里面半排书架,摆着零星几卷法家律令和秦律释义,都是允许公开售卖的典籍,看起来和寻常书坊没什么两样。赵宇把担子放在门口墙根,对着门口泼了半瓢水,把青菜叶子整理得更整齐些,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卖新鲜青菜咯,刚从地里摘的青菜咯。”
喊了两声,他放下挑子,揉了揉肩膀,装做歇脚的样子,慢悠悠掀开门帘走进了书坊。书坊里弥漫着旧竹简和松烟墨的气味,混合着樟木防虫的清香,钻进鼻腔,凉丝丝的。阳光透过临街的木窗,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书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公开售卖的典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低着头用细砂纸打磨一块竹简,砂纸摩擦竹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听到门帘响动,中年人抬起头,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山羊胡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老丈要买什么书?我们这里有最新刻的《秦律十八种》,还有丞相刊印的《仓颉篇》,给小娃启蒙最好不过。”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赵宇沾着草屑的粗布短褐,又扫过他沾着泥土的草鞋,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扫过访客全身上下。
赵宇弓着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不存在的汗,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掌柜的,我不是来买书的。是有人托我带句话,说家里旧屋子翻修,翻出来一批旧竹简,问咱们这里收不收?”
山羊胡老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手里的砂纸停了下来,他抬眼又仔细打量了赵宇一遍,目光落在赵宇腰间挂着的半块帕子上——那是接头暗号,铜腰牌放在筐底不好拿出来,只能先拿帕子做标记。老板眼神动了动,放下手里的砂纸站起身,绕出柜台:“老丈跟我来,后院说话,这里人多眼杂。”
他掀开柜台后面的布帘,领着赵宇往里走,穿过堆着空白竹简的储物间,推开一扇木门,就到了后院。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得半个院子阴凉,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潮湿的青草气混着槐花香飘过来,风一吹,树叶沙沙响。院子角落摆着一口水缸,水缸里浮着几片槐树叶,水面倒映着屋顶的瓦当,波光粼粼。
“老丈先在这里稍等,上家一会儿就过来验货,价钱多少得上家说了算,我做不了主。”老板说着,指了指槐树底下的石凳,“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倒碗水。”
“多谢掌柜。”赵宇点头道谢,走到石凳边坐下,脊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树皮皴裂的纹路硌着后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微微眯起眼睛,假装歇气,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老板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穿过前店,到了门口,没了动静,应该是出去望风了。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隔壁房间挨着后院院墙,砖墙不厚,说话声隐约能传出来。最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声音大了些,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齐地特有的口音,还有习惯性咳嗽的沙哑,越听越熟悉。赵宇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蹭着粗布裤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个声音,太像田先生了。
田先生这个时候应该在即墨,给那边的学社传递警戒消息,怎么会出现在临淄城的文汇阁?而且还藏在文汇阁的后院隔壁房间?赵宇心里一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盖,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第一种可能,田先生根本没去即墨,他本来就和黑冰台有勾结,这个接头本来就是他引着自己过来的,内鬼就是田先生。第二种可能,这里的是假田先生,黑冰台抓了真田先生,让人模仿他的声音,引自己上钩。第三种可能,田先生提前来了临淄,有别的事情,正好撞上了这次接头。
不管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里确实是陷阱,黑冰台已经布好了网,就等着他钻进来。赵宇靠着树干,呼吸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乱,他能闻到槐花香混着樟木的香气,能感觉到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脸上的温度,能听到隔壁房间茶杯放在桌上的轻响,那个熟悉的咳嗽声又传了过来,一声一声,和他在陈家村听过的一模一样。
门帘从外面被掀开,布帘摩擦门框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脚步声顺着台阶走进院子,往他这边走过来。赵宇抬起头,看向门口,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走得近了,面容清晰起来,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布衣,脸上带着惯有的谦和神情,真的是田先生。
田先生走到院子中间,目光落在槐树下坐着的赵宇脸上,原本平缓的表情一下子僵住,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关节都泛了白,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