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注意到了张泰安的视线,惊讶于这个少年郎英俊的同时,和张泰安颔首示意。
张泰安拱手回礼,两方就此别过,他和苏文渊相伴走进大殿。
素璧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历代文人骚客的诗词。
苏文渊找知客的小道要来笔墨,却没急着题诗,反而沿着素璧找寻着什么。
张泰安不解。
“苏兄这是在作何?”
苏文渊自感刚才在张泰安面前表现了一把,两人又都是关西人氏,说话少了一些敬畏,笑道。
“张兄却是不知,前年齐相公路过西太一宫,写下一篇《元日抒怀》。”
张泰安听得齐相公三字,不禁动容。
孔夫子和颜回是上古圣贤,只能从文章典籍里瞻仰,齐彦齐相公却是当代圣人。
是本朝当之无愧的一代文魁,社稷名臣。
世人皆言大梁百年养士,只出一位齐希文。
他年少寒微,布衣苦读,划粥断齑,清苦自持,凭一身才学踏入仕途。
为官数十载,辗转州县,遍历朝野,从不依附权贵,不徇私情私利。
治地方则兴学育才,修堤安民,所过州县百姓感念德政,多立生祠供奉。
镇边疆则整肃军纪,固御边防,震慑辽国,令边地数年无烽烟之警,是实打实的出将入相,文武双全。
其后入居宰辅,位列参知政事,心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敢为天下先,首倡革新吏治,裁汰冗滥、整顿纲纪、轻徭薄赋,启本朝新政之先声。
当下朝堂暮气沉沉,冗官积弊深重,百官多循旧守旧,畏难避事,唯独齐相公挺身而出,以一身担当天下利弊,力推新政,涤荡沉疴。
虽新政中途遭权贵阻挠,多半途而废,他本人也屡遭贬谪,几番起落,却始终初心不改,从未为仕途进退而折节妥协。
三次贬谪,东京城必定空巷而送。
第一次出政事堂,乃是当年天子欲为太后盛办生辰,齐相恐劳民伤财,一天连上十二封奏疏劝阻,触怒天子,外放州郡,时人谓之,齐公此行,极为光耀。
第二次出政事堂,则是天子废后,又是齐相孤身上书劝阻,被贬之时,天下皆道,齐公此去,愈为光耀。
第三次就是因为改革朝政,与许多元老勋贵起了冲突,齐相为保朝堂安定,主动请辞,这次就连与他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的政敌也不由感叹一句。
齐相此去,尤为光耀。
齐相公三光之事不但风传大梁,就连北边的辽国听闻之后,都对他甚为敬佩。
至于齐相公的文章才情更是冠绝当世,所言所写皆是家国情怀,苍生大义,且一改前朝重词藻,轻务实的浮夸文风,重塑汉隋文章,自成一派文宗。
人品更是无瑕可指,清正廉洁,刚正仁厚,上至帝王公卿,下至布衣士子,边关蕃民,皆心悦诚服。
但凡读书之人,无不以齐相公为毕生楷模,视其为当世活着的圣贤。
张泰安收起游玩之心,重整衣装,随苏文渊在素璧间找寻起来。
不片刻,二人便发现一处被轻纱罩住的墙壁。
苏文渊走近掀开一看,果然是齐相公留下的墨宝。
“寒随夜尽曙初铺,清煦徐来洗旧芜,万里尘襟开晓色,乾坤次第换新图。”
张泰安轻声诵念,暗赞不已。
此诗托元日新春之景,藏革新治国之志,通篇借景寓志,不直白议论政事,属于典型的兴寄笔法。
从长夜将明的期盼,到春风涤荡沉疴,最后两句点出心系万民苍生,徐徐再造山河的家国情怀。
情绪层层抬升,格局由小景推向天下社稷,不愧为天下文宗。
苏文渊受其感染,在旁边找了处空地,沉吟片刻,提笔便写。
张泰安跟过去,只看了前两句就开始摇头。
野岭昏云遮四野,寒风吹得枯枝斜。
满地黄茅无甚景,天昏暗,山头落日灰扑扑。
这是一首词曲,词牌名乃《鹧鸪天》。
苏文渊写得应是西北苍茫,只是肚里墨水不够,只是为了押《鹧鸪天》的韵,强行往里填些不着调的东西。
不过吃人嘴软,苏文渊毕竟刚请过他一顿宴席,对方又正在兴头之上,张泰安不好出言打断,默默看了下去。
苏文渊却像是找到了那日在船上的自信,头两句写得还略有沉吟,到了后面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守寨无聊闲看瓦,霜沾铁甲冰水滑。
整日愁思难化解......
解字落下,苏文渊正要补上最后一句,二人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嗤笑。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这等烂物也配题在素璧之上,不怕污了旁人眼睛。”
张泰安回头看去,原来是那群闽地士子也走进了大殿,说话的正是和苏文渊方才起冲突那个白面书生。
他大声将苏文渊写的《鹧鸪天》念了一遍,末了笑道。
“最后一句呢,赶紧写出来,也好让我等看看关西士子的文采,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苏文渊一张胖脸在他笑声中,涨得通红。
苏文渊很自己有多少斤两清楚。
在船上就被张泰安拆穿过,因此在他面前写首打油诗很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打算留名,谁也嘲笑不到他头上。
如今却没想到被这群闽地士子撞破,最后那一句怎么也写不出来了。
张泰安瞥了一眼那白面书生,又看了看尴尬无比的苏文渊,轻笑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毛笔。
“苏兄可是喝多了,适才你与我说过这首《鹧鸪天》,不如由我来补上这最后一句?”
闽地士子听出这是张泰安在给那胖子解围,所谓喝多了和适才说过,不过是照顾同伴面子,闻言冷笑起来。
西北士子在东南士子面前争面子,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不说两地文华差距,只说这胖子前面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面前的青衣士子有天大的能耐,还能把这打油诗都算不上的烂词,仅用一句话给救回来?
苏文渊见张泰安给自己解围,感激涕零,却担心写的东西太烂,张泰安若是接笔,恐怕连他也会被嘲笑。
正犹豫间,张泰安已经从他手里夺过了毛笔,转身在整日愁思难化解后面,添上了短短十个字。
闽地士子当中,中年男子本来并不在意,仅用余光扫过来一眼,可等看到张泰安写下的最后一句时,不由猛地回头,对着墙上这首《鹧鸪天》仔细打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