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小善开口，碧云抢先伏低身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少夫人。”
宋清嘉看向她。
碧云声音里满是委屈，“此事关乎宋家小公子的性命，并非寻常小错。倘若当真是奴婢动了手脚，如今又被当众戳穿，奴婢必定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再没有脸留在侯府，自当向少夫人请罪出府，往后再也不回来了。只是小善姑娘是乡下来的，定是不懂这些廉耻道理……”
她早在路上便想好了说些什么，只要她一口咬定小善碰过食盒，小善便是长了十张嘴，也不可能将此事说清楚。
小善的下场，不是被赶出侯府，便是被众人唾弃。
碧云低着头，掩去眼底隐隐的得意。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小善并未辩解，反而缓缓屈膝，双膝落地，向宋清嘉伏低了身子，“少夫人，此事是奴婢做得不对，便只惩罚奴婢一人，与海棠春坞里的其他人无关，对么？”
碧云一怔，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
宋清嘉盯着她看了片刻，“自然。”
小善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随之散去。
她早已从吴嬷嬷与桃枝口中问清楚了羹汤的去向，只要将两个人叫过来对质，便能证明一切清白。
只是碧云方才说了一句“请罪出府，往后再也不回来了”，倒是点醒了她。
有的时候，她并不需要保证自己的清白，只需要抓住每一个可以离开侯府的机会。
她并不在乎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名声离开，京中的人如何看她，与她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够回到竹溪，只要能够离开秦瓒，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她恶毒卑劣，她也认了。
小善再次开口，“既然如此，奴婢无从辩驳。”
碧云猛地抬起头。
她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没想到一句都没有用上。
这个乡下来的蠢丫头，方才在廊下还伶牙俐齿，三两句话便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如今到了少夫人跟前，竟突然听天由命了？
碧云一时想不明白原因，但随之而来的狂喜，很快压过了那点疑惑。
小善不辩解，便等同于认罪，只要宋清嘉将她逐出侯府，世子身边便再没有这个碍眼的女人。
她从前在书房院伺候过世子，知道世子的习惯，也知道他所有喜好，等小善离开，世子总会注意到她。
碧云立即道：“少夫人，小善姑娘既然已经认了，您千万不能轻易放过她！她今日敢对宋家小公子的膳食动手，谁知道往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情，这样心怀不轨的人留在侯府，终究是个祸患。依奴婢看，还是将她逐出府去为好！”
小善依旧伏在地上，没有争辩，也没有求饶。
宋清嘉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垂眸望着小善，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她不相信小善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今日垂花门外那么多宾客，小善处处周全，甚至在成国公夫人面前将所有功劳都推到了她身上。
这样一个心思清醒、做事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在侯府宾客云集的时候，亲自调换一盅如此容易被查出来的羹汤？
反倒是碧云，她对自己的丈夫藏着什么心思，宋清嘉并非没有听闻。
今日这场闹剧，多半是碧云为了陷害小善，故意安排出来的。
宋清嘉只是想不明白，小善为什么不反驳？
难不成，她也想被赶出侯府？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宋清嘉目光微凝。
小善不是爱秦瓒爱得连名分都不顾，宁愿做妾也要跟来侯府么？
如今秦瓒已经答应给她贵妾之位，甚至不惜为了她屡次顶撞赵夫人，她为什么还想走？
宋清嘉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通报：“世子来了。”
小善脊背骤然一僵。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外。
秦瓒脸色冷沉，大步走进偏厅。
他原本正在陪着父亲向宾客敬酒，听说宋既明险些误食鱼羹，此事又牵扯到小善，便立即赶了过来。
进门以后，秦瓒的视线先落在跪着的小善身上，出声问：“怎么回事？”
宋清嘉起身，将上首的位置让给他，“世子。”
秦瓒坐下。
宋清嘉没有隐瞒，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碧云跪在一旁，不时低声抽泣。
说到最后，宋清嘉看向小善，“事情便是如此，小善姑娘说……她无从辩驳。”
秦瓒不言，直勾勾地盯着小善。
小善低垂着眉眼，安静地跪在地上。
秦瓒与她在竹溪生活了三年，她是不是在撒谎，他一眼便看得出来。
小善若是当真做了错事，根本不会是这副模样，心虚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抿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秦瓒忽然想起碧云方才说的那句话，请罪出府，往后再也不回来。
他眼底渐渐浮出寒意。
小善哪里是无从辩驳？
她分明是想借着这桩罪名，让清嘉将她赶出侯府！
秦瓒冷冷开口：“当真是你做的？”
小善心口微微发紧，却仍旧应声：“是。”
秦瓒问：“理由。”
小善停顿片刻，“宋小公子是少夫人的亲侄儿，奴婢对少夫人心怀怨恨，便想让她难过。”
秦瓒冷笑了一声，“心怀怨恨？”
小善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秦瓒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然没有拆穿，“好，既然你对清嘉心怀怨怼，做出这样的错事，便该好好反省。”
小善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秦瓒声音冷淡：“从今日起，小善禁足海棠春坞，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院门半步，等什么时候真正知道自己错了再出来。”
小善骤然攥紧了袖子。
秦瓒敏锐捕捉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她故意认罪，就是为了离开侯府。
她宁愿背上谋害孩童的恶名，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秦瓒心中像是压着一团火。
可今日宾客尚未散去，他不愿当着宋清嘉与下人的面，同小善争执。
秦瓒站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小善与碧云身边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碧云。”
碧云身体一颤，连忙抬起头。
秦瓒接着问，“若是没有记错，过去你曾在我的书房院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