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盏灯，看着桌上被匆忙合上的一本兵书，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如初，此时却又多了一份说不出来的东西的眼睛。
李倓也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垂着手，并不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的时候看兵书，也不问父亲为什么还不睡觉。
父子两人就隔着一张书桌，对坐下来。
没有一句话。
殿里面非常安静。
只有那盏灯的灯花偶尔会“啪”的一声爆开。
李亨端起儿子之前给他斟上的，已经凉了的那杯茶，想喝一口来缓解一下干燥的喉咙。
但是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发抖。
抖动使得茶水在杯中产生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几乎要溢出杯子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对所有的事情都察觉到了。
他感觉到父亲有点反常，也感觉到这长安城下面暗流涌动，甚至有可能已经大概猜到了那件大事。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不像以前那样缠着问东问西。
他只是默默的端着汤来，默默的陪着，默默的把疑问，恐惧都吞了下去，读进兵书里。
就如那林秀所说的一样。
他没有去解开父亲心中那块疙瘩。
他所做的，就是那个让父亲能够歇口气的人。
李亨心里翻上来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有欣慰。这个孩子很懂事，让人心疼。
有酸楚。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了把心里话往肚里藏。
还有更深一层的，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忧虑和恐惧。
这样的孩子聪明，真诚，并且很早就学会了“藏”，在这样的天家里出生……
以后，是福还是祸呢？
那手，更加的颤抖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李亨才把没有喝完的那杯茶放下。
“夜深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歇了吧。”
李倓低声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把桌上灯吹灭了，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是李亨没有走。
他在黑暗中又坐了好久。
之后他就起来，摸黑的走到儿子的房间里面。
少年已经穿着衣服睡觉了。
或许是白天的时候也觉得累了，所以睡得很熟。
但是即使是在梦中，那两道眉也依然微皱着，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重感。
李亨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一格一格地照在少年的脸颊上。
终于，这位大唐的太子，慢慢弯下腰来。
给熟睡中的儿子轻轻的把被子掖好。
他动作很轻柔，速度也较慢，怕惊醒孩子。
做完之后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半躬着腰，看着儿子熟睡的样子。
那月光下眼睛里所表现出的神色很复杂，任谁也说不清楚。
……
林秀那本《科举宝典》，放在书房的角落里，马上就要长满蜘蛛网了。
并不是他不想卖。
实在是出不去。
府门口的两个“石像”一样的护院，很客气，但是油盐不进也是真的。
不管他怎么说，就是不肯放手让他出去。
宝典写得再好，烂在府里也换不来一个铜板。
林秀很烦恼，不停的抓自己的头发。
后来还是他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出不去，我徒弟能出去啊！
他磨了那两尊“石像”好几天，又是奉承贵人疼爱，又是说憋久了会生病，终于把人给说动了。
许石头带着宝典出去卖。
只有一条，在中午之前必须回来。
石头这么大，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大的门，办这么大的“差事”，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临走的时候，林秀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开口就是五十两，少一两也不卖！”
“卖出之后给你两成的分成！”
“在路上要机灵一些，不要和陌生人随便聊天，尤其是关于乱世即将来临的事情……哎呀，不对，那个可以聊，一聊起来就显得咱这本宝典很珍贵。”
石头将誊写好的宝典揣在怀里，又摸了摸，贴身藏好之后，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他不知道。
在自己身后七八步的地方，有两个“普通打扮”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之后还有几双眼睛分散在人群中，但是没有人能够发现。
这些都是皇宫中安插的耳目。林秀能够放石头出去，也是因为李隆基那头点头同意了。
那道口谕说得很清楚：准他出去，但是不能让一根汗毛出岔子。
……
松鹤楼一带还是一如既往的聚集着文人墨客。
石头学着自己师父的样子，在人群中一站，大声吆喝。
“科举宝典嘞！押题，速记，珠算，寒门也可以速成！赶考的相公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
他是一个半大孩子，声音很清脆，开始的时候没人把他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哪个家的书童出来玩耍。
但是石头并不气馁。这是师父教的，脸皮要厚。
他逮着人就上去，把师父教的两个动作当场亮出来。
有一个书生存心逗他，随口说出了一道时文的破题。
石头张口就来了一套顺口溜，把这道题应该往哪个方向破，先立什么骨，再填什么肉，编得像市井小调，唱得十分流畅。
那书生愣住了。
还有人不服气，出了一道很难的题目来为难他。
石头不用笔也不用算盘，嘴里念着“三下五除二”，右手手指在空中虚划两下，眼睛一眨，答案就报出来了。
分毫不差。
围观的士子越来越多，啧啧称奇。
“这个娃娃很神。”
“哪位书童如此机灵。”
有真心想要购买的，一问价格就是五十两，但是又都缩了回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石头还真就卖了两本。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一百两银子，小脸憋得通红，心都要跳出来了。
成了！第一次交易就成功了！
师父准得夸他！
正美着，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那个人穿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湖蓝色的绸衫，但是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精明劲。
眼珠子在石头，宝典上转来转去，好像在挑选一件好东西一样。
“小哥。”
那人拿起石头递出去的一本宝典翻了两页之后，眼睛就越来越亮。
“你这本子，是何人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