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什么都不算数”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没有人动。
九点三十二分。
温良回过身,拿起粉笔。
“既然我说什么都不算数,那这件事就不能由我说了算。”
“这件事怎么办,得有个办法。”
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
表决怎么办。
“我现在写五条。”
“五条写完,你们一条一条看。”
“看完谁觉得哪一条不对,现在就说。”
他开始写。
第一条:表决定在三天后,十一月十八号周三下午第三节。这三天里谁都可以改主意,改几次都行。
第二条:记名投票。当场唱票,唱完把结果写在纸上贴到公示墙。
他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第三条:这三天,我不进教室。也不找你们里头任何一个人单独说话。
底下有人抬起头。
温良没有回头,接着写。
第四条:投票那天,票投进箱子以前,谁都可以把票要回去重写。反悔需说明理由。
第五条:唱票的人由我指定,监票的人由年级组派。
九点三十九分。
他把粉笔放下,退开一步。
五条都在黑板上。
“念完了。”
“现在你们看。”
“哪一条对我太宽了,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先开口。
“老师,第四条。”
“你说。”
““反悔需说明理由”——这五个字不对。”
“哪儿不对。”
“反悔就反悔了。”那个男生说,“凭什么要说理由。”
“我要是不想说呢。”
“我要是就是临时后悔了呢。”
“说不出理由是不是就不能反悔了。”
温良看着黑板上那一行。
他走过去,拿起黑板擦。
把“需说明理由”五个字擦掉了。
“第四条改成:票投进箱子以前,谁都可以把票要回去重写,不用说理由。”
他把黑板擦放下。
“你说得对。这一条是我写宽了。”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老师,您就这么改了?”
“你说的对我就改。”
坐在后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第五条也不对。”
“说。”
“唱票的人您指定。”
她把手放下。
“您指定的人,唱出来的数我们凭什么信。”
“不是说不信您。”她说,“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由您来挑人。”
温良往黑板前又走了一步。
他把第五条前半句擦掉了。
“第五条改成:唱票的人由你们自己推。”
“推出来是谁就是谁,我不发表意见。”
“监票的还是年级组派。”
九点四十五分。
“还有吗。”
教室里没有人再举手。
“那我说第三条。”
温良站到黑板前头,用手指着那一行。
“这一条是这五条里头最要紧的。”
“为什么。”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因为这一条不是防你们的,是防我的。”
他把手放下。
“这三天里头,我要是进教室,我要是站在讲台上讲一节课,我要是把你们里头哪一个叫到走廊上说十分钟话——”
“会怎么样。”
“会有人改主意。”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在这个班上站了一年。”温良说,“我知道我说话有多少分量。”
“我知道我站在这儿看着你们签字,有几个人的笔会停一下。”
“我劝得动你们。”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正因为我劝得动,我才不能劝。”
“老师,那您就眼睁睁看着?”
“对。”
“为什么。”
“因为这三天要是我来劝,签不签就不是你们定的了。”
“到明年六月七号,考完了。要是有人考砸了,他坐在那儿会想一件事:那天我本来是要签的,是温老师给我劝住的。”
温良回过身。
“他这么一想,这一年就白了。”
“他会觉得是我把他的路挡了。”
“可他要是自己定的,考砸了他也知道那是他自己那天签下的。”
“这两样差得远。”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说了一句。
“老师,您这是把自己捆起来。”
“对。”
那个男生没有再说。
九点五十二分。
坐在窗边的周砚站起来了。
“温老师,这五条漏了一样。”
“说。”
“第三条只捆了您一个。”
周砚把手放在课桌上。
“这三天您不进教室、不找人单独说话。”
“可这三天我在。”
“我坐在这儿,我是这个方案的作者。谁来问我一句“我该不该签”,我说一句话,分量不比您小。”
“您把自己捆住了,我没捆。”
“那这场表决还是不干净。”
温良看着他。
“你说得对。”
“那就加第六条。”
“不加。”
周砚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五条是防我的。”温良说,“它们写的是我不许干什么。”
“我没有资格写一条规定你不许干什么。”
“可是——”
“你要捆你自己,”温良说,“你自己写。”
他往黑板右边那块空地一指。
“那儿空着。”
周砚从座位上走出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那块空地上写了一行。
这三天,谁来问我方案的事,我只回答方案里写着的字。写着什么我念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两个字。
周砚。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回座位。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看着黑板上那两块——左边五条是他的,右边一条是周砚的。
两边都签着名。
“行。”
他说了一个字,没有再说别的。
九点五十七分。
温良把手机拿出来。
他站在教室中间,把整块黑板拍下来。
拍完他在班级群里发出去。
“这五条现在你们家里也有了。”
“这三天谁要是发现我破了哪一条,把这张图发出来。”
“发出来我认。”
十点十五分。
第三节下课以后,温良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拿着一张备案表在填。
那是学校的《班级重大事项报备表》,一式两份,一份年级组留,一份交教务处。
温良把黑板那张照片给他看。
武大军一条一条对着填。
填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笔。
“老温。”
“武老师。”
“这五条我报上去,你就没退路了。”
“怎么讲。”
“报备表交上去是要归档的。”武大军把笔放下,“归了档,这三天你要是进过一次教室,那就是自己破了自己报的规矩。”
“到时候不是你们班的事了,是学校的事。”
“我知道。”
“那你还报。”
“不报的话,这五条就是我在黑板上写着玩的。”温良说。
武大军看着他。
“我要退路干什么。”
十点二十分。
武大军把那张表填完了,起身要送去教务处。
刚走到门口,曹永年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来送别的东西的。
看见武大军手上那张表,他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七班的。”武大军说。
曹永年把手伸出来。
武大军把表递过去。
曹永年站在门边,把那五条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不快。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抬眼往温良那边看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看。
五条看完,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把表递还给武大军。
“程序上没问题。”
“那我送去了。”武大军说。
“去吧。”
武大军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两个人。
温良站起来,准备回办公桌。
曹永年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
“曹老师。”
“我问你一句,跟这五条没关系。”
“您问。”
曹永年把手里那份文件夹在腋下。
“三天以后要是一多半人签了字。”
他看着温良。
“这个班还是不是你的班。”
“是。”
温良答得很快。
曹永年点了一下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你打算用什么。”
“什么用什么。”
曹永年回过身。
“用什么带一个已经不信你的班。”
“带二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