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十二个人的名字,我念一遍。”
八点十四分。黑板上那两个字还在。
温良把粉笔放下,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
那张纸是他昨天夜里写的,五十三行里划掉了十一行,剩下四十二行。
“方案里没写他们。”
“我写。”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您这是反对这个方案吗。”
“不是。”
温良把那张纸摊在讲台上。
“这不是驳他。”
“我昨天说他这个方案能行,今天这句话我不收回。”
他把纸压平。
“它能行的那部分我验过了,成立。”
“它没写的这部分,我补上。”
八点十六分。
“我念的时候带三样数。”
他在黑板边上写了三个词。
九月。一模。往后推。
“第一样是九月摸底的全区名次。”
“第二样是一模的全区名次。”
“第三样是把我改的那些拿掉以后,按他原来那条道推到明年六月,大概能到哪儿。”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了一句。
“老师,为什么用全区的。”
“因为年级排名只有六百多个人。”温良说,“六百多个人里排第五百名,看不出他上不上得了线。”
“全区一万一千多个人,能看出来。”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开始。”
“二号。”
他念了那个名字。
“九月,全区三千八百七十一。一模,全区五千二百四十。”
“往后推:明年六月本科线下四十分左右。”
他往下走。
“三号。”
“九月四千一百一十二。一模五千零六。”
“往后推:本科线下二十几分。”
“五号。”
“九月两千九百三十。一模四千四百六十七。”
“往后推:本科线上十分上下。上不上得去,看那一天。”
八点二十二分。
他念到第七个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完全静了。
没有人做题,也没有人翻纸。
被念到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那个男生自己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就站着。
站着听完了自己那三个数。
数念完了他还站着。
温良看了他一眼。
“坐下。”
那个男生坐下了。
温良念到第十四个。
“十七号。”
他停住了。
两秒。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九月,全区三千零五十。一模,全区三千一百一十二。”
“往后推:本科线上一百一十分左右。”
他没有念名字。
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念。
他往下走。
“十八号。”
八点二十八分。
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打断一下。”
“你说。”
“第三样那个“往后推”,准不准。”
温良把纸放下了。
“不准。”
底下有人抬起头。
“我说清楚它哪儿不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两点。
“我手上每个人只有两个点位:九月一次,一模一次。”
“两个点位画一条线,往前推七个月。”
“中间要是拐弯了,这条线就是错的。”
“那您还念。”
“念。”温良说,“因为这是我今天能拿出来的最准的东西。”
他把纸重新拿起来。
“还有一样:这四十二个人里头,有九个我标了记号。”
“什么记号。”
“标记号的意思是这个人两次考试之间请过长假,或者换过一次科目组合。”
“这九个人的线,比别人更不可信。”
“我念到他们的时候会说一句。”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老师,那您为什么不等分再准一点了再念。”
“再准就是三月了。”
温良看着那张纸。
“三月念,这四十二个人已经按方案分完层了。”
“那时候念,就是马后炮。”
“现在念还来得及有人管。”
“二十九号。”
他又停了两秒。
“九月,全区两千七百四十。一模,全区四千五百八十九。”
“往后推:本科线上六十分左右。”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一直没有动。
温良念完那三个数,接着往下。
“三十号。”
八点三十三分。
“三十八号。”
停两秒。
“四十七号。”
停两秒。
这两个他也只报了学号。
四个空名字,四次都是两秒,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八点三十六分他念到第四十二个。
“五十三号。”
“九月三千二百一十。一模四千八百七十。”
“往后推:本科线下十分左右。”
他把那张纸放下。
“念完了。”
从八点十八分开始,十九分钟。
八点三十八分。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
公示墙上现在有四十九张清单。最右边那一张是十一月十号贴的,上头写着《改动责任人:温良》,底下是他自己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手里这一张贴在那一张的右边。
两张纸挨着。
他用手把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按完他回过身。
“这张纸上有四十二个人。”
“这四十二个人,周砚那份方案里一个都没有安排。”
“方案给了三层,第一层维持,第二层压科目,第三层退回。”
“这四十二个人里头,第二层有二十六个,第三层有十六个。”
他抬起手,往那张纸上一指。
“可这三层写的是怎么考。”
“没写考完之后怎么办。”
“我说它能行,是真的。”
“它漏了四十二个人,也是真的。”
“这两句话不打架。”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您有安排吗。”
温良看着她。
“今天没有。”
“那您念这个干什么。”
“先让它们在墙上待着。”
他走回讲台。
“一件事没人写下来,过两个月就没人记得有过这么四十二个人。”
“写下来了,它就在那儿。”
“谁想起来了,谁就得看见。”
八点四十四分。
周砚站起来了。
从八点整到现在,他一直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温良念了十九分钟,他一个字都没有记。
他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温老师。”
“你说。”
周砚没有拿他手上那份验证,也没有拿方案。
他两只手空着。
“您念的这四十二个人里头。”
他停了一下。
“有三十一个的名次比我低。”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照您刚才念的那个数,我在这四十二个人里排第十一。”
“往后推,我在本科线上六十分。”
温良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第三层。”
周砚把手放在自己那张课桌上。
“我这份方案,第三层写的是一模八百名之后的十六个人。”
“按这个划法,我不在里头。”
“我进不了第三层。”
“可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也不快。
“我做的时候心里清楚一样:这个方案让别人退,好处是那十一个人能上线。”
“坏处呢。”
他抬起头。
“坏处全在退的那些人身上。”
“我做了三个月,我拿这个东西去找您、去找我们班,我总得先把自己搁进去。”
温良没有出声。
周砚把手从课桌上拿开。
“我把我自己排在第三层。”
“我改我自己的方案,第三层加一条:本人可以自愿进入。”
“加完这一条,第一个自愿进的是我。”
八点四十九分。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把笔放下了。
周砚看着讲台。
“温老师,我今天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让您觉得我这个人还行。”
“我是要让底下这五十二个人看清楚一样:我提的这个东西,我自己也吃。”
他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第一个退回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