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温良推了一张课桌到教室中间。
四十名家长坐满了高三(7)班的座位。岑玉茹坐在第一排最靠中间那个位置。杜小满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本子摊开。
后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曹永年。
另一个是严崇仁。校长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到的,没有人请他,他自己来的。他进来以后没有往里走,就在后门口那块地方站住了。
武大军在走廊上,隔着门玻璃。
温良面前没有讲稿。
黑板是空的。
他把那张课桌摆正,回身从讲台底下搬起一个纸箱,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把箱子打开了。
“这里头是一模的原始卷。”
他把手伸进去,抓住最上头那一沓。
“五十三份。”
“一份没少。”
他把那一沓提出来,放在桌上。
“掉的每一分,我都能告诉你是怎么掉的。”
九点零一分。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人开口了。
“温老师,你不用一份一份来。你就说个总的。”
“说个总的三分钟就完了。”温良说。
“那不挺好。”
“不好。”
他把那沓卷子按学号理了一遍。
“说总的,各位听完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班掉了六名。”
“可各位今天来,不是为了知道这个班掉了六名。”
他抬起头。
“是为了知道自己家那一个掉在哪儿。”
那个男人没有再说。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红的。
他把笔帽拧开,放在桌角。
“我讲一份,就在这份卷子上画一道。”
“画在掉分的题号上。”
“讲完的摊在这张桌上,不收,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看。”
他把第一份抽出来。
“学号一号。”
他把卷子摊平。
“这次总分四百三十一,上一次四百六十二。”
“掉三十一分。”
他用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下那个数。
“这三十一分掉在三个地方。”
“数学第十八题,八分。第二十一题,十二分。物理第九题,六分。剩下五分是选择题零碎掉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那三个题号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三道横线,很直。
“这三道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它们都是要先写条件、再列式子的题。”
“他这三道题都是直接写的答案,写完全错了,中间一步过程都没有。”
他把卷子转了个方向,让第一排能看见。
“他以前不是这样做题的。”
“他以前是先在草稿纸上抄一遍条件。”
“抄一遍,慢,可他不容易漏。”
“这个习惯是我给他改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三月十四号,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跟他说抄条件太慢,一张卷子光抄条件就花八分钟,八分钟够做两道大题。”
“四月九号我又跟他谈过一次。”
“这两次以后他不抄了。”
温良把那支红笔立在桌上。
“这三十一分,跟我那两次谈话直接相关。”
他把这一份卷子放在桌子左边。
“第一份讲完了。”
“各位要是听着觉得我讲得太慢,现在提。”
没有人提。
九点零六分。
“第二份。”
“学号二号。”
他一份一份往下讲。
每一份三件事:这次掉了多少,掉在哪几道题上,这几道题跟他哪一次改动直接相关。
有几份他讲得快些,因为掉得少。
有几份他讲得慢,因为那个孩子被他改过六回七回,一回一回都要说清是哪一天、说了什么。
九点二十分,他讲到第七份。
九点三十二分,第九份。
九点四十一分,第十一份。
第十一份摊开的时候,坐在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上的***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半个教室的人转过头。
那个男人往过道走。
坐在他旁边那个女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坐下。”
“我听了四十分钟了。”
“听完再走。”
那个***在过道里。
温良没有停。
他没有看那边,也没有说一句“请这位家长坐下”。
他接着讲第十一份。
“学号十一。这次掉四十四分。”
“数学掉了二十六分,全在最后两道大题上。”
“这两道题他去年做过同类型的,做对了。”
“今年这两道题他一个字没写。”
那个男人在过道里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走回去坐下了。
温良把第十一份讲完,用了六分钟。
九点四十七分。
十点零三分,他抽出一份卷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份的姓名栏是空的。
不是没写——纸上有写过的痕迹,笔画的凹印还在,可那个地方现在是白的。
温良把那份卷子摊平。
“学号十七。”
他没有念名字。
“这一份我念不出名字。”
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
“各位手上那份改动记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另有四人,本人无法读取”。”
“这是其中一个。”
“我讲不出他叫什么,我也认不出他的脸。”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人开口了。
“那你怎么讲。”
“讲卷子。”
温良把红笔举起来。
“卷子上有分。”
“这一份总分四百零七,上一次四百一十二。”
“掉五分。”
“五分掉在语文的一道古诗默写和数学的两道选择上。”
他在那三个题号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这三道题跟我没有关系。”
“因为我一次都没有改过他。”
“我改不了他,我读不到他。”
他把那份卷子放下。
“他是这五十三个人里掉得最少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份我照样讲。”
十点零七分。
那个女人又问了一句。
“温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我读不到他”。”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个我今天不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解释了,各位会觉得我在推。”
他把下一份抽出来。
“今天我不推。”
十点二十一分,第二十份。
岑玉茹坐在第一排。
从第一份到第二十份,她一直抬着头看。她面前摆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可她一个字没写。
第二十份摊开的时候,温良报了那个学号和分数。
岑玉茹低下头。
从那一刻起,一直到中午,她没有再抬起来过。
十点四十分,第二十六份。
温良的水杯是十点四十三分空的。
杜小满起身去接了一杯,放在桌角。
他喝了两口,接着讲。
十点五十一分,第二十九份。
这一份的姓名栏也是空的。
温良报了学号,讲了掉的分,在两个题号上画了横线,讲完了。
他没有解释。
十点五十六分,第三十份。
第三十份讲到一半的时候,后排有人开始记。
那是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女人,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把笔帽咬开,开始往上写。
她记的不是分数。
她记的是每一份底下那第三件事——哪一天、温良说了什么、改了什么。
十一点零二分,又有两个人开始记。
十一点十分,后排那一带有五六个本子摊开了。
严崇仁站在后门口。
九点整他站在那儿,十一点十分他还站在那儿。
中间曹永年给他搬过一把椅子,他摆了摆手,没有坐。
十一点十九分,走廊上路过一个别班的老师。
那是高三(3)班的语文老师,她拿着一沓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走到(7)班后门那儿听见里头在说题号和分数,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走了。
十一点二十六分,他讲到第三十七份。
第三十七份刚摊开,坐在第五排那个***起来了。
他没有往外走。
他就站在自己的位子上说。
“温老师,我听到现在,听明白一件事。”
“您说。”
“你拿我们孩子练了一年手。”
温良把红笔放下了。
“练完了,你今天站在这儿一份一份讲给我们听,讲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的声音开始抖。
“你讲得越清楚我越难受。”
“你要是讲不清楚,我还能当你是个糊涂人。”
“你讲得这么清楚,那你就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家那个去年八百多名,今年一千一百多名。还有半年高考。”
“你这三个钟头讲完,他那三百名回得来吗。”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着说了将近三分钟。
后半段他说得已经不成句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还有半年,回得来吗。
温良没有打断他。
他也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您先坐下”。
他就站在那张课桌旁边,手放在第三十七份卷子上,等。
那三分钟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九分,那个男人自己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脸埋在手里。
温良这才把手从卷子上抬起来。
“三十七号,这次掉五十一分。”
他接着讲。
十一点三十二分,第三十七份讲完。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人举了手。
“温老师,我问一句别的。”
“您问。”
“你后不后悔。”
温良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一摊上。
“我后不后悔,跟这上头掉的分,一分关系都没有。”
“那什么时候答。”
“讲完了各位要是还想听,我再答。”
十一点三十四分,第三十八份。
这一份的姓名栏也是空的。
温良报了学号,讲了掉的分,画了两道横线,讲完了。
他没有解释。
十一点五十二分,第四十四份。
十二点零一分,第四十七份。
这是第四份姓名栏空着的。
十二点零九分,第五十一份。
到这时候温良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说话的时候要在句子中间停一下换气。
他没有坐过。
从九点整到现在,三个多钟头,他一直站在那张课桌旁边。
桌上摊满了讲过的卷子——五十份,一张压着一张,每一张上头都有几道红色的横线,横线画在题号上,横平竖直。
十二点十四分。
他把最后一份抽出来。
“第五十三份。”
“学号五十三。”
“这次掉二十九分。”
“掉在数学的三道题和英语的两道完形上。”
他在那五个题号上画了横线。
“这三道数学题他去年是拿草稿纸列过步骤的。”
“五月二十号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说他草稿写得太满,卷面时间来不及。”
“他从那以后不写了。”
“这二十九分跟那一次谈话直接相关。”
他把最后这一份放在那一大摊的最上头。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放在桌角。
他退开半步。
“讲完了。”
教室里没有人动。
“五十三份,一份不跳。”
他把手抬起来,往桌上那一摊指了一下。
“这里头有四份,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的。”
“那四份我照样讲了。”
他把手放下。
“因为不管我认不认得他,那几分也是我弄掉的。”
“就这些。”
“你们要问的,现在问。”
教室里四十个人。
没有一个人举手。
没有一个人鼓掌。
也没有一个人骂他。
也没有一个人走。
安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扫地。